然而,胜利的荣光之下,是史勇舍身护阵、燃尽道基与性命的惨烈代价。战场内外,无论是溃败的剑阁,还是震惊的旁观者,亦或是天衍宗内信念受到剧烈冲击的长老,都沉浸在这颠覆性结果带来的巨大震撼与死寂之中。
历勿卷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粗糙、沾染着暗红血迹的碎石。那抹暗红,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周遭所有的喧嚣——秘境内外山呼海啸般的哗然、震惊的议论、甚至身边同伴们压抑的啜泣与粗重的喘息——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隔绝开来。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和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将每一个指令都执行到极致的身影。
他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哪怕一瞬。榜首的金光再耀眼,也驱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名为“牺牲”的阴霾。
“史勇……”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干涩。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最后那一刻——史勇决然踏出的背影,那燃烧一切所化的、短暂却无比璀璨的壁垒,以及身体如同破布娃娃般被击飞、软软滑落的画面……
“历师兄!”苏柒柒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他翻涌的思绪。她手中捧着几块碎裂的、沾染血迹的盾牌碎片,那是史勇本命法器的残骸,灵性已失,如同凡铁。“石师兄他……他的气息……彻底消散了……”
历勿卷身体猛地一颤,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浓郁的血腥和焦土味,直冲肺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王铁柱在赵青的搀扶下,依旧死死盯着史勇倒下的方向,虎目含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孙二狗拖着骨折的手臂,和不断咳嗽的钱宝靠在一起,脸色苍白。其他队员,包括那些状态稍好一些的盟友,如流云观周明等人,也都围拢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以及无法掩饰的悲戚。
整个团队,笼罩在一层沉重得化不开的悲伤之中。胜利,带来的不是欢呼,而是无声的泪水与沉重的静默。
“先救人,治伤。”历勿卷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柒柒,统筹所有疗伤资源,优先救治重伤员。二狗,钱宝,立刻处理你们自己的伤势。铁柱,赵青,原地调息,不要妄动灵力。”
他的指令清晰而迅速,将众人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暂时拉回了现实。苏柒柒用力抹去眼泪,强打起精神,开始快速清点剩余的丹药和符箓,并指挥着伤势较轻的盟友帮忙。孙二狗龇牙咧嘴地试图给自己正骨,钱宝则掏出一个散发着药香的小瓶,倒出几粒丹药分给内伤较重的几人。
历勿卷则快步走到史勇遗体旁。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血迹,蹲下身,仔细查探。史勇双目紧闭,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微微扭曲,但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守护成功的释然。他的身体内部,经脉尽碎,丹田崩塌,生命气息已然彻底断绝,回天乏术。
历勿卷伸出手,轻轻将史勇未能瞑目的眼帘合上。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然后,他脱下自己那件早已在战斗中破损不堪的外袍,轻轻覆盖在史勇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狼藉的战场,投向那五个或昏迷或失魂的九天剑阁弟子。
凌绝霄依旧躺在地上,望着天空,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洛惊鸿蜷缩在地上,身体不时抽搐一下,发出无意识的呜咽。寒无影勉强保持着跪姿,但头深深垂下,气息微弱。另外两人昏迷不醒。
曾经的不可一世,如今的狼狈凄惨。
历勿卷看着他们,心中却没有多少胜利者的快意,反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这些人,逼得史勇不得不燃尽自身。但……他们此刻的模样,又何尝不是旧有体系下的悲剧产物?为了胜利,不惜服用爆元丹,透支未来,最终道心破碎,修为尽毁……
他的目光最终回到了被袍服覆盖的史勇身上,又缓缓扫过身边一个个带伤疲惫、却因为他的理念而聚集在此,并肩作战,乃至付出生命的同伴。
一股深沉的、带着刺痛感的反思,如同冰冷的潮水,漫上他的心头。
“我倡导避免无谓内卷,珍惜自身,追求可持续发展……”
“我告诉他们,打打杀杀是效率最低的解决方案……”
“我坚信协作与智慧,能够走出一条不同于旧时代残酷竞争的新路……”
“可是……”历勿卷在心中无声地叩问自己,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为了证明这条路的正确,为了赢得这场‘道争’的胜利,我们付出了什么?”
“史勇付出了他的道途,他的一切。”
“铁柱、赵青、柒柒、二狗、钱宝……每个人都伤痕累累,灵力枯竭,甚至可能留下难以弥补的暗伤。”
“这……真的完全正确吗?”
“我反对牺牲,最终却不得不依靠牺牲来换取胜利。”
“我厌恶内卷,但为了打破内卷的桎梏,我们似乎卷入了另一场更加残酷、代价更高的争斗之中……”
这种理念与实践之间产生的巨大撕裂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沉重。胜利的代价,如此赤裸,如此惨痛,让他无法简单地用“值得”二字来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