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午时，奉天殿前广场
黑云压城。
不是乌云，是烟——焚烧尸体的黑烟从京郊三个方向滚滚升起，像三条狰狞的黑龙，盘踞在天际。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淡淡的腐臭，即使站在皇宫最高的奉天殿前，也能闻到。
宫墙之外，哭嚎声隐约传来。
那是数以万计的难民从涿州、从房山、从所有瘟疫蔓延的州县涌来，被挡在九门外的声音。他们进不来，但绝望的哀鸣已经穿透厚重的宫墙，萦绕在这座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奉天殿前广场，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祭天台已经搭好。
香案，铜鼎，旌旗，仪仗——一切登基大典该有的都有了，只是背景不是祥云瑞日，是宫墙外隐隐传来的哭嚎，是天空中盘旋的黑烟，是这座正在死去的城池。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面戴素纱，遮住口鼻——与其说是礼仪，不如说是防瘟。队列稀疏了许多，有人“病”了，有人“丁忧”，更多人是在这几日的清洗中消失。
柳文渊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一身紫袍，面容肃穆。他望着宫墙，听着墙外隐约的哭嚎，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
时辰到了。
礼部尚书吴文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惶惧，走到祭天台前，展开手中明黄诏书：
“奉天承运——！”
“先帝司徒弘，勾结外敌，弑侄夺位，篡逆十五载，以致天怒人怨，疫病横行，苍生罹难！”
“今查，大燕开国皇帝司徒峻嫡子司徒承玺，得传国玉玺，验明正身，当承大统，重振山河——”
话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宫墙外的哭嚎声似乎更响了。
“开门……开城门啊……”
“药……我们要药……”
声音隐约，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
奉天殿偏殿
司徒承玺已经穿戴完毕。
十二章衮服，九旒冕冠，少年单薄的身躯被厚重的礼服包裹，显得有些吃力。但他站得笔直，目光透过殿门，望着广场上肃立的百官，听着宫墙外隐约的哭嚎。
慕容烬站在他身侧，一身四品少詹事朝服，脸色依旧苍白。
“陛下，”他低声开口，“吉时已到。”
司徒承玺没动。
“慕容先生，”他忽然问，声音很轻，“您听，墙外那些声音。”
慕容烬沉默。
那是百姓的哭声。
是他在位时从未听过的声音——或者说，从未在意过的声音。
“若父皇在世，”司徒承玺继续说，“会怎么做？”
司徒峻的灵魂在这具躯壳里微微一震。
慕容烬沉默良久，缓缓道：
“他会打开宫门，走到那些人中间。”
司徒承玺转头看他。
慕容烬迎着他的目光：“先帝当年征战北漠时，军中疫病流行，死伤无数。他脱下铠甲，亲入疫营，为士卒敷药，同饮同食。军心遂稳，疫病乃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为君者，不高高在上，而在……与民共苦。”
司徒承玺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殿门。
“陛下。”慕容烬叫住他。
司徒承玺停步。
慕容烬声音很轻，“今日之后，您便是皇帝。但皇帝二字，重逾千钧。”
“朕明白。”司徒承玺点头，推门而出。
-----------
祭天台上
司徒承玺出现在祭天台边缘时，广场上肃立的百官同时垂首。
宫墙外的哭嚎声依然隐约传来。
少年皇帝没有立刻走向香案。
他抬手，摘下了头上的九旒冕冠。
沉重的冕冠被他双手捧起，然后，轻轻放在香案上。
百官愕然抬头。
礼官们面面相觑。
柳文渊眯起眼睛。
司徒承玺走到祭天台前缘，目光扫过下方百官，然后转向宫墙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砖石，看见墙外挣扎的百姓。
他开口。
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朕知道，墙外的百姓要的不是皇帝，是活路。”
风卷过，吹起他衮服的衣摆。
“今日，朕在此立誓——”
他抬手，指向天空中盘旋的黑烟：
“三日内，开京城九门，所有疫病流民，皆可入城就医！”
“开太仓，放粮米，凡京城百姓，按户领粮，不得饿死一人！”
“集天下医者，配清瘟药方，凡患病者，皆可领药，分文不取！”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哭嚎，似乎在某一瞬间……小了一些。
司徒承玺转身，重新捧起冕冠，戴回头上。
礼乐奏响。
吴文轩颤抖着声音，继续念完诏书：
“……即皇帝位，改元承天，大赦天下——！”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但这一次，慕容烬听出了不同。
那不是敷衍的朝贺，不是惯常的礼仪。
那是……一种真正的期盼。
对这个少年皇帝的期盼。
对这个承诺的期盼。
慕容烬站在偏殿门内，看着台上那个头戴冕冠、接受百官跪拜的少年。
司徒峻的儿子。
重坐江山，成了皇帝。
袖中的手，缓缓松开。
十五年恩怨，两代血仇，至此——尘埃落定。
----------
三日后，乾清宫西暖阁
瘟疫未消，但恐慌已止。
九门开了，太仓放了，医队派了。京城依旧每日有人死去，但希望，重新回到了百姓眼中。
新帝司徒承玺搬进了乾清宫。
此刻，他刚下早朝，未换常服，便在西暖阁召来慕容烬。
“慕容先生，”他屏退左右，只留两人，“柳相今日奏请，欲加封其为摄政王，总揽朝政。”
慕容烬面色平静：“陛下如何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