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说,需斟酌。”司徒承玺看着他,“先生以为,当如何?”
“当允。”
司徒承玺皱眉:“为何?”
“柳文渊要权,便给他。”慕容烬缓缓道,“陛下尚年少,朝中多是柳相党羽。此时硬抗,徒增嫌隙。不如以退为进——给他摄政之名,却暗掌兵权、财权、吏治。”
他顿了顿:
“陛下还记得,冰河之喻吗?”
司徒承玺沉默片刻,点头:
“朕明白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依稀还能看见的黑烟:
“朕有时会觉得,这乾清宫比东宫更冷。”
慕容烬垂眸:“天下至尊之位,本就是天下至寒之处。”
“那先生呢?”司徒承玺忽然转身,“助朕登基,如今心愿已了,可有所求?”
慕容烬沉默良久,缓缓道:
“臣……想接家人回京。”
“家人?”
“臣在北疆,尚有妻室林氏,及一子,名承嗣。”慕容烬声音很轻,“乱世离散,已数月未见。”
司徒承玺眼中闪过讶色,随即温言:
“此小事耳。朕即刻下旨,命人接先生家眷入京,赐宅安置。”
“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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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烬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时,夕阳西斜。
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阶上,望着天际渐沉的暮色,许久未动。
宫墙外,隐约还能听见人声——不是哭嚎了,是粥棚分粮的喧嚷,是医队施药的忙碌。
这少年皇帝,做得比他预想的好。
墨九无声出现在他身后。
“主子。”
“去黑石城,”慕容烬声音低沉,“接婉儿和承嗣回京。”
墨九没有立刻应声。
慕容烬转过身:“怎么?”
墨九抬起头,眼神复杂。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开口:
“主子……那孩子……”
“说。”
“小公子……”墨九声音压得很低,“和赫连舟……有七分像。”
慕容烬的手停在半空。
“五官深刻,眼窝深,鼻梁高,发色也……”墨九闭上眼,“不是中原人的样貌。此事……属下一直没敢跟公子说。”
他重新睁开眼,声音发苦:
“回到京城,只怕……会惹人非议。”
暮色更沉了。
远处传来晚钟声,悠长而苍凉。
慕容烬站在阶上,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
许久,他开口:
“路上不用走得太急。”
声音很平静。
“婉儿产后才两月,身子需要调养。孩子也小,经不起颠簸。”
他转过身,看着墨九:
“慢些走,稳些走。让她们……好好看看这一路江山。”
墨九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主子,您——”
“带两百黑甲卫,走官道。沿途所有驿站提前打点,太医随行。”慕容烬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一个月……一个月后到京城就好。”
“那时疫病应该过去了。”他轻声补充,像是在对自己说。
墨九深深看了主子一眼。
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属下明白。”
“还有,”慕容烬背对着他,“告诉婉儿……”
他停住了。
说什么?
说他都知道?说他不介意?说那些非议和嘲笑,他会挡下来?
“告诉她,”慕容烬最终说,“京城的风雪停了。该回家了。”
墨九躬身:“是。”
脚步声渐远。
慕容烬独自站在乾清宫外高高的台阶上,暮色将他完全吞没。
他想起了黑石城林婉儿早产那晚,他正在陇西与“瞑目”死士厮杀。刀光剑影中,他满脑子都是她。
那个曾经骄纵任性、逼他写休书的侯府千金。
那个在北漠与他生死相依的女子。
那个为他挡下毒箭、几乎死去的妻子。
还有……那个孩子。
慕容承嗣。
名字是他起的。承嗣,继承香火之意。他当着三军的面,认下这个孩子,给他嫡长子的名分。
哪怕全天下都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
七分像赫连舟。
不是中原人样貌。
这些话像刀子,扎进心里。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转身,一步步走下乾清宫的台阶。
蟒袍在暮色中泛起暗沉的光泽,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远处传来钟声。
晚祷的时辰到了。
慕容烬走向宫门,身影在长长的宫道上越来越小。
像很多年前。
那个走进永宁侯府,成为人人可欺的赘婿。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一次,他怀里揣着的,不是复仇的怒火。
是江山,助承玺坐稳这江山。
和注定要面对的嘲笑——异族血缘的绿帽。
但他会忍。
因为他是慕容烬。
也是司徒峻。
一个从地狱爬回来,夺回江山的帝王。
这点耻辱,算什么?
远处,最后一丝天光消失。
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