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结界覆盖真实界的第七日。
结界如一个倒扣的半透明琉璃碗,碗壁流淌着混沌星河与九幽深渊交织的纹路。内部,光线柔和却缺乏温度,空气清新却带着若有若无的冰冷——那是九幽忘情之力渗透的结果。生活其中的生灵,情绪波动日渐平缓,大喜大悲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神树根系深处新建的“新世议事殿”中,五界传承者与各部代表围坐在一张环形石桌前。
气氛凝重。
“七日来,结界边缘共监测到三百二十七次暗面侵蚀冲击。”白榆面前悬浮着一枚玉简,其中数据流光闪烁,“冲击强度呈指数级增长。最初只是零星蚀灵的试探性撞击,从第三日开始,出现大规模集团冲锋,第五日出现了第一头‘蚀将’——战力约等于真仙境初期。”
石桌中央的光幕上,投射出结界外的景象:黑暗虚空中,密密麻麻的暗红蚀灵如潮水般涌来,撞击在结界壁上,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而在潮水深处,隐约可见几头体型格外庞大、形态更加狰狞的存在——蚀将。它们有着类人的轮廓,却生着三头六臂,每一只手中都握持着由纯粹暗面物质凝聚的扭曲兵器。
“第七日,也就是今日清晨。”白榆声音低沉,“结界东南区,监测到一次强度异常冲击,持续时间仅一息,但冲击峰值……达到了太乙仙境层次。”
殿内一片死寂。
太乙仙境。
在场众人,除了刚刚完成传承、境界尚未稳固的五位传承者勉强摸到真仙门槛,其余各部代表,最强不过天仙境。而结界外随便一次冲击,就有太乙仙级别的威能。
这仗,怎么打?
“道祖……守界人构建的结界,能撑多久?”人族代表中,一名须发花白的老修士颤声问道。他是玄元子曾经的师弟,道号“玉衡子”,如今人族残存修士中资历最老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主位。
那里坐着的不再是李汐沅,而是五张并排的石椅——赤璃、斩业、渡尘、白榆、轩辕明五人并坐。他们代表着新世最高决策层“五执事”。
但此刻,五人都沉默。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答案。
结界由李汐沅构建,他留下的话只有“三月稳固期”,却未说结界具体能承受多大压力,更未说三月后若他离去,结界是会维持、削弱还是消失。
“守界人正在神树之巅稳固轮回体。”最终,白榆开口,声音带着疲惫,“我们无法打扰。当务之急,是在结界保护期内,尽快恢复战力,建立防御体系。”
他看向赤璃:“妖族血脉净化进展如何?”
赤璃额头的龙角闪烁着微光,少女脸上已褪去稚气,多了几分沉稳:“东皇祖血传承已初步融合,我可调动部分祖血精粹,为妖族战士净化体内残留的暗面污染。但……血脉诅咒根深蒂固,完全净化至少需要三年。目前能恢复战斗力的妖族,不足五百,且大多只能维持基础人形,无法完全龙化。”
“魔族真魔之意的传承呢?”白榆转向斩业。
独眼魔将摩挲着手中一截漆黑的骨片——那是寂灭魔祖遗留的真魔碑碎片:“真魔之意在于自由抗争,但自由过了头,就是散漫。目前愿意接受整编、服从统一调遣的魔族战士,只有三百二十人。其余……各自为战。”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冷光:“但若外敌入侵,所有魔族都会参战——这是刻在真魔血脉里的本能。”
白榆点头,又看向渡尘:“冥土轮回重建……”
“很难。”渡尘的鬼体比七日前凝实许多,声音却依旧飘忽,“轮回盘碎片搜集了不到百分之一,且大多灵性已失。我勉强搭建了一个‘微缩往生池’,每日只能容纳十个亡魂轮回,且……只能轮回为最低等的草木昆虫,无法转生为智慧生灵。”
他看向殿内众人,鬼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哀:“这意味着,今后战死者,将再无机会重入轮回为人、为妖、为魔。他们的魂魄要么彻底消散,要么……被暗面吞噬。”
沉重的叹息在殿内回荡。
“人族呢?”白榆最后看向轩辕明。
少年握紧拳头,眼中火焰未熄,声音却有些干涩:“人族幸存者七万三千人,其中老弱妇孺占六成,有修行根基者不足一千,能称得上‘战士’的……只有三百。”
他抬头,环视众人:“但我们有双手,有智慧,有不屈的精神。给我三个月,我能让人族所有成年男子都拿起武器;给我一年,我能培养出一支像样的修士军团;给我十年——”
“我们没有十年。”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殿角落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身着玄黑月白交织长袍,半黑半白的长发垂落肩头,面容平静如冰封湖面——正是李汐沅。
或者说,是完成了初步蜕变、气质已截然不同的“守界人”。
他缓步走出阴影,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却让殿内温度骤降三分。不是刻意的威压,而是一种自然而然散发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寒意。
“守界人!”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李汐沅微微颔首,走到环形石桌中央,目光扫过光幕上那些撞击结界的蚀灵潮。
“原初暗蚀已经苏醒。”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暗面主宰不过是它探出的一根触须。真正的本体,仍在宇宙最深处沉睡,但它的意志……已经降临。”
他抬手,在光幕上一点。
画面变幻,显现出结界外更遥远的黑暗虚空。
那里,原本纯粹的黑暗,此刻正泛起一种诡异的“涟漪”。如同水面被滴入墨汁,墨色一圈圈扩散,所过之处,连虚无本身都被染上了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暗红色彩。
“这是‘腐蚀涟漪’,原初暗蚀意志扩散的征兆。”李汐沅淡淡道,“每一圈涟漪扫过,都会有亿万星辰被侵蚀、转化,成为暗蚀物质的一部分。按目前扩散速度计算,最多三年,涟漪就会抵达真实界。”
“三年?!”玉衡子失声惊呼,“这……这怎么可能防得住?!”
“正常情况,确实防不住。”李汐沅语气依旧平静,“所以,我们需要提前行动。”
他看向五执事:“原初暗蚀的意志虽已降临,但本体仍在沉睡。这是唯一的机会——在它彻底苏醒前,斩断它与这个宇宙的连接通道。”
“怎么斩断?”赤璃问道。
“找到‘暗蚀之脐’。”李汐沅指尖在光幕上划动,画面拉远,显现出一幅模糊的星图,“那是原初暗蚀与这个宇宙连接的‘脐带’,位于宇宙最核心的‘归墟海眼’深处。斩断它,原初暗蚀将失去对这个宇宙的掌控,被迫退回无尽黑暗。”
“但暗蚀之脐必然有重兵把守。”斩业沉声道,“暗面主宰,还有它麾下无数蚀灵、蚀将,甚至可能……有比蚀将更强的存在。”
“是。”李汐沅点头,“所以需要一支精锐小队,潜入归墟海眼,执行斩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支小队,必须是五界联合——因为只有五界本源之力共鸣,才能彻底斩断暗蚀之脐。”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五界联合?
说起来容易。
但看看现在的情况——神族凋零,妖族血脉诅咒未除,魔族散漫难驯,冥土轮回破碎,人族孱弱不堪。这样的五界,谈何联合?又谈何共鸣?
更不用说,五界之间百万年的恩怨、猜忌、隔阂,真的能因为一个共同的敌人就烟消云散吗?
“我妖族愿往。”赤璃第一个开口,少女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东皇祖血传承中有记载,归墟海眼深处有我妖族太古祖龙遗骸所化的‘定海龙骨’。若能取回,或可助妖族彻底净化血脉诅咒。”
“魔族也去。”斩业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獠牙,“归墟海眼是吧?听起来就是个厮杀的好地方。真魔之意,本就是在绝境中磨砺出来的。”
渡尘的鬼体波动了一下:“冥土轮回之力,对暗蚀物质有一定克制。我去。”
白榆沉默片刻,缓缓道:“神族虽衰,但天道推演之术尚存。我可为队伍趋吉避凶,避开必死之局。”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轩辕明身上。
少年脸色发白,握着拳头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像其他人一样斩钉截铁地说“人族愿往”。
但他更知道,以人族现在的实力,去归墟海眼就是送死——别说对抗暗蚀之脐的守卫,就连穿越层层黑暗虚空抵达目的地,都需要至少真仙境的修为。而人族,连个天仙都没有。
“人族……”轩辕明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可以……提供物资支援,可以……”
“人族必须去。”
李汐沅打断了他。
声音依旧平静,却不容置疑。
“五界本源共鸣,缺一不可。人族虽弱,但‘人道气运’是混沌创世时最核心的基石之一。没有它,斩不断暗蚀之脐。”
他看着轩辕明,眼神淡漠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若不敢,可以换人。”
“但换人,需要时间——重新培养一个能承载人道气运的传承者,至少十年。我们没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