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三年(186年)春,吴郡,娄县。
娄县县地处吴郡东南,长江南岸。这里并非吴郡最富庶的县治,却拥有蜿蜒曲折的海岸线,数处天然深水良港如同大地的伤口,静谧地嵌入陆地,承受着潮汐日复一日的冲刷与抚慰。海湾内风浪相对平缓,沿岸丘陵生长着茂密的松木与硬木林,提供了优质的造船材料。自春秋吴越争霸起,此地便断续有零星的渔船修造,但规模始终不大,更谈不上真正的“船场”。
春风尚带寒意,但娄县东南最大的一处无名海湾,此刻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沸腾景象。
站在海湾北侧新平整出的高台上,咸湿的海风猛烈吹拂着蔡泽的衣袍。他身披一件藏青色斗篷,未着官服,目光沉静地俯瞰着下方热火朝天的工地。高台之下,原本杂草丛生、乱石堆积的滩涂与缓坡,已被彻底清理出来,划分出数个清晰的功能区域。
最靠近内陆的,是连绵的工棚与料场。粗大的原木——多为耐水耐蛀的松、杉、栎木,从附近山林砍伐后,经由临时拓宽的道路,被牛车、人力源源不断运来,堆积如山。赤膊的工匠和征募来的民夫喊着号子,用锯、斧、锛、凿等工具进行初步处理,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的清香和汗水的咸味。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锻造着船钉、铁箍、锚链等船用铁件。
稍近海边,是初步成型的船台区。几道以巨大原木和夯土垒砌的倾斜滑道,如同巨兽的肋骨,从陆地延伸入海水之中。滑道上,已有三艘大小不一的船只骨架初具雏形。最大的那艘,龙骨长度已超过十五丈(约35米),肋材密集,显示出绝非普通内河或近海渔船的气魄。匠师头目们手持墨斗、角尺,在骨架上爬上爬下,大声吆喝着,指挥学徒和力夫进行校正、加固。
更远处,新建的码头栈桥探入海湾深处,数艘征集来的老旧海船停靠其间,正在进行加固和改造,作为初期水师训练和运输之用。海湾水面,已有一些招募来的熟悉水性的渔民、船工,驾驶着小艇穿梭,测试水流、水深,为未来的大船下水航行探路。
这便是蔡泽力排众议、投入巨资、调集能工巧匠与大量物资,正在全力建设的“娄县海船场”。名义上,是为“加强海防,清剿日益猖獗的海寇,保护渔盐之利”。但蔡泽心中所图,远不止于此。
“主公,船场一期工程,三座大船台、料场、工坊、营房已基本完工。最大的那艘‘海鲲’号,龙骨已毕,肋材完成了七成,预计夏末可下水舾装。另两艘稍小的‘凌波’、‘破浪’号,进度更快些。”站在蔡泽身侧的,是刚从吴县调来、总管船场营造的功曹史,原是顾雍手下得力的佐吏,名叫沈括,为人精细务实。他指着下方,一一汇报。
蔡泽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更远处的海平面,那里水天一色,苍茫无际。“匠师招募情况如何?尤其是懂得建造大海船,甚至……懂得在船上安装拍杆、弩机的。”
沈括略一沉吟,道:“回主公,吴郡本地匠人,多擅长内河舟船与小型海渔船。真正的海船大匠,甚为稀少。属下遵主公令,已通过商队,重金延请了三位来自会稽、甚至从闽越之地北上的老船匠,经验丰富,曾参与建造过能载百人、航行月余的海船。其中一位姓欧的老师傅,祖上据说曾为吴王营造战船,对舟师战具亦有所知。只是……年事已高,且要价不菲。”
“不惜代价,务必请来,妥善安置。所需钱财物料,直接向吕范支取。”蔡泽语气斩钉截铁,“告诉欧师傅,我要造的,不是只能近海捕鱼运货的船,是能在滔天巨浪中稳如磐石、能运载士卒粮械远涉重洋、必要时能接舷搏战的海上坚城!他的技艺,便是建造这坚城的基石。若能成,其名当与船场同垂后世。”
沈括肃然:“属下明白!必竭尽全力。”
蔡泽又看了一会儿工地,转身走下高台,对跟随在侧的凌操道:“坤桃,船场是基石,水师才是锋刃。家丁中善水者的遴选,进行得如何了?”
凌操如今已被正式任命为吴郡水师都尉(暂时为临时职衔),负责水兵招募与初训。他闻声抱拳,古铜色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沉稳与此刻特有的兴奋:“禀主公,陈到将军已从蔡府家丁及自愿投效的流民青壮中,初步遴选出两千余人,皆通水性,不畏风浪。属下已将其中的八百佼佼者,先行带来娄县,正在海边营地操练泅渡、驾船、辨识风向水流等基础科目。只是……”他顿了顿,略有迟疑,“家丁多北人,纵然善泳,毕竟不惯长时间海上颠簸与咸水侵蚀。且战船未就,目前只能用旧渔船和小艇训练,难成体系。”
“循序渐进,不急在一时。”蔡泽拍了拍凌操的肩膀,“北人学舟,南人习马,皆非易事,贵在持之以恒。我已命人在营中增设医治晕船、晒伤、海水疮的医官,饮食也需注意,多配豆酱、腌菜、柑橘以防坏血之症(此时尚无明确维生素概念,但经验积累)。待‘凌波’、‘破浪’二舰下水,便可登船实操。至于战法……”他目光深邃,“我江东之地,水网纵横,将来无论是北上买马,还是南下海贸,水师皆是命脉。不仅要能航行,更要能战!接舷跳帮、弓弩射敌、拍竿击舰、乃至日后可能用到的火攻之术,皆需钻研操练。你可多向欧师傅那样的老匠人请教船只特性,与奉孝、志才二位军师探讨水战谋略。”
“末将领命!”凌操眼中燃起斗志。他本是江东子弟,深知水师之重,如今得主公如此看重委以重任,更是热血沸腾。
离开船场,蔡泽并未立刻返回吴县,而是来到了海湾另一侧一处相对僻静的海岬。这里乱石嶙峋,海浪拍岸,卷起千堆雪。只有许褚、典韦带着少数亲卫远远警戒。
蔡泽独立礁石之上,任凭海风扑面,衣袂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繁忙的船场,越过了海湾的界限,投向了那浩渺无垠的东南方向。
甬东群岛(今舟山群岛),夷洲(台湾)……乃至更遥远的,那片被朦胧雾气与传奇故事笼罩的“涨海”(南海)及其彼岸的“扶南”、“林邑”等地(泛指东南亚)。这些名字,在他前世零碎的历史与地理知识中,有着别样的分量。
此时的中原,目光大多聚焦于西北羌乱、朝廷党争、世家博弈。大海,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是莫测的险途,是渔盐之利的来源,是海寇出没的渊薮,却极少被视为开拓进取的通途与宝库。
但蔡泽知道不同。
他知道夷洲土地肥沃,气候温润,更有此时中原罕见的硫磺、鹿皮等物产。若能纳入掌控,不仅是重要的粮食与物资补给基地,更是将来向更广阔海洋进发的跳板与后方。
他知道“涨海”诸岛(南海诸岛)虽然目前看来荒僻,却蕴藏着丰富的鸟粪石(天然磷肥)资源,对于提高农田产量意义非凡。某些岛屿更是重要的航线节点。
他更知道,海贸之利,远超常人想象。此时的东南亚乃至南亚,已有初步的港口与贸易网络。中国的丝绸、瓷器、铁器,在那里是绝对的硬通货,可以换回大量的香料(胡椒、丁香、豆蔻等)、宝石、象牙、犀角、贵重木材,乃至占城稻等高产作物种源。这笔财富与资源,若能掌握在手,将是他积累实力、撬动天下格局的又一柄重锤!
而要达成这些目标,一支强大的、能够进行远洋航行与作战的水师,是绝对的前提。娄县船场,便是这宏大蓝图中,最先落下的、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
“主公,此处风大。”不知何时,郭嘉悄然来到了蔡泽身后不远处,他裹着一件厚实的裘袍,脸色在海风吹拂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灵动,仿佛能看穿眼前迷雾,直抵蔡泽心中所思。
蔡泽没有回头,轻声问道:“奉孝,你看这海,与江河何异?”
郭嘉略一思索,缓步上前,与蔡泽并肩而立,望向苍茫大海:“江河有岸,奔流有向,虽浩荡而可知其始终。大海无涯,深邃莫测,平静时如镜包容万物,震怒时则吞天噬地,非人力可驯。然,正因其大,因其险,若能驾驭一隅,所得亦必江河难及。”
“不错。”蔡泽赞许地看了郭嘉一眼,“江河之争,争的是两岸土地、城池、人口。而海疆之争,争的是航线、是岛屿、是万里之外的物产与先机。如今朝廷目光俱在内陆,北忧胡羌,中困党争,南患山越。这无边汪洋,正是我辈可悄然经营、蓄力未来的绝佳之地。”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主公深谋远虑,嘉不及也。只是,兴建如此规模船场,编练水师,耗费钱粮人力甚巨。陆上垦荒、安越、蒙学诸事方兴未艾,府库压力已然不小。朝中与郡内,恐有非议,言主公‘好大喜功’、‘舍本逐末’者,恐不会少。”
蔡泽淡然一笑,笑容中却有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奉孝可知,为何我执意要选在娄县,而非更靠近吴县、看似更方便的太湖沿岸?”
郭嘉沉吟:“可是因为……海?”
“正是。”蔡泽道,“太湖虽大,终是内湖,风浪水文与真正大海迥异。在湖中练出的水师,不过是江河之师,见不得真正的风浪。娄县面朝大海,此地造出的船,水兵经受的操练,才是真正的海船、海军!至于非议……”他语气转冷,“许贡、祖寿、于吉之首级尚悬未久,些许宵小之言,何足道哉?府库钱粮,吕范自有筹措之道。白玉京之利、新垦田亩之赋、海盐之课,加之抄没逆产,足以支撑。况且,水师若成,清剿海寇可保沿海安宁,护佑商船可增市舶之税,其利立竿见影。长远之利,更不可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