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抚掌笑道:“主公英明,思虑周详。陆上固本培元,海上扬帆拓土,双管齐下,根基乃固。嘉唯有一虑:水师建军,非同陆战,将领、水手、船只、战术,皆需摸索。凌操将军虽勇,恐独力难支。且远航探险,非仅勇力可成,需通天文、地理、水文,乃至与异域土人交道之才。”
蔡泽点头:“奉孝所虑极是。凌操为将,沉稳可靠,可掌日常操练与近海战事。至于远航探索之事……”他顿了顿,“我已有计较。待船场有成,水师初具规模,便组建‘探海司’。广募通晓海路、敢于冒险的商贾、老水手、甚至懂得异域语言的胡商、译者为向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第一次远航,目标不必太远,先定在夷洲。摸清航线,建立据点,徐徐图之。此等事务,需心思缜密、胆大心细之人统领,届时还需奉孝、志才多为参赞。”
郭嘉肃然:“此乃开创之功,嘉与志才,必竭尽所能。”
两人又谈论了一些水师建制、探海司筹备的细节,直到日头西斜,海风愈寒,方才返回临时驻跸的营寨。
数日后,吴县太守府。
关于娄县大兴船场、编练水师之事,果然在郡内乃至州中引起了一些波澜。有称赞蔡泽“深谋远虑,巩固海防”的,但私下里,质疑之声也不少。尤其在部分传统士人眼中,水师耗费巨大,于争夺天下似乎并无直接助益,不如将钱粮用于招募更多陆上精锐或赈济流民。
这一日,郡府例行议事。在商讨完春耕督促、越民安置进度后,一位年资较老的郡中议曹掾史,终于忍不住出列,拱手道:“府君明鉴,下官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蔡泽端坐其上,神色平和:“但讲无妨。”
老掾史道:“府君新政,垦荒、生息、安越、蒙学,皆乃固本安民之良策,下官等由衷敬佩。然,娄县营造船场,规模宏大,调集工匠民夫数千,钱粮耗费日巨,更有凌都尉招募水兵,不下数千之众。我吴郡虽经整治,府库稍有盈余,然百废待兴,处处需钱。如此巨资投于海上,下官愚钝,窃以为……是否过于急切?海寇虽患,然遣数艘战船巡弋足矣,何必大兴土木,建造那般巨舰?且水兵训练,亦非旦夕可成。恐徒耗民力财力,于眼前郡政无补啊。”
此言一出,堂中不少属吏虽未出声,但眼神闪烁,显然也有同感。毕竟,这个时代的主流认知,海洋的意义确实有限。
蔡泽并未动怒,反而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王议曹所言,亦是老成谋国之见。本侯今日,便与诸位剖析一番,这大海之上,究竟值不值得投入。”
他缓缓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扬州舆图旁,手指先点向吴郡沿海,然后划向东南海域。
“其一,眼前之利:海防与渔盐。我吴郡海岸绵长,海寇屡剿不绝,为何?因其有海船可遁,伺机复来。若我水师羸弱,只能被动挨打。建造坚船,练就强兵,主动出击,清剿其巢穴,方能保我沿海百姓长久安宁,渔盐之利方能稳固。此乃保境安民之本,岂能谓无补?”
“其二,近处之利:商贸。诸位可知,与会稽、闽越乃至更南之地,海路商贸,其利几何?”蔡泽看向吕范,“子衡,你掌管商事,可略说一二。”
吕范会意,出列道:“回主公,据商队回报,吴郡之丝绢、瓷器、铜铁器,运至闽越、交趾,价可翻数倍乃至十倍。而彼处之珍珠、玳瑁、香料、象牙、犀角、珍稀木材,运回中原,亦是价值连城。只因海路风险大,海盗横行,且缺乏可靠大船,此贸易规模一直有限。若我水师能肃清航路,护佑商船,则市舶之税,必将成为郡府一大财源,远超今日投入。”
堂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对这贸易利润感到惊讶。
当然还有两点,蔡泽是打死也不会说的。
“其三,长远之利:拓土与资源。”他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东南方一片模糊区域,“此地,名为夷洲。其地广袤,不亚于一大郡,土地肥沃,气候温润,更产硫磺、鹿皮等中原罕有之物。且岛上土人部落散居,并无强权。若我能通航路,建据点,徐徐图之,便可为我吴郡再开一富庶之地!其产出,可补我郡之用;其地利,可为我水师南下之前哨,战略价值,不可估量!”
“其四,未来之利:先机与眼界。当今天下,天下目光何在?在关中,在中原,在河北!他们眼中只有陆地上的城池关隘,只有眼前的土地人口。而大海,这片更为广阔、蕴藏无限可能的疆域,却被绝大多数人忽视!我吴郡地处东南,拥江抱海,此乃天赐之优势!若我能率先建立一支可驰骋大洋的水师,掌握海路,开拓岛屿,沟通异域……则将来,无论天下大势如何变化,我吴郡进可依仗水师之利,沿江北上,参与中原角逐;退可凭大海天堑,据守江东,乃至开拓海外,自成一方格局!此非好大喜功,而是为吴郡万民,谋一个进退有据、基业长青的未来!”
一席话,如晨钟暮鼓,震得堂中众人心神摇曳。许多原本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的属吏,仿佛被推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看到了一个更加波澜壮阔、却也更加挑战认知的世界。
老议曹掾史张了张嘴,最终深深一揖:“府君高瞻远瞩,非下官等所能及。老朽……受教了。”
蔡泽扶起他,语气缓和下来:“王议曹忧心郡政,乃是尽责。本侯所言,亦是远景。眼前诸事,仍需诸位兢兢业业,脚踏实地。船场水师之事,由本侯一力主持,必会量力而行,不影响郡中其他要务。然其重要性,望诸位明了,并协力推行。”
“谨遵府君之命!”堂中众人,无论是否完全理解,此刻皆肃然应诺。蔡泽用清晰的逻辑、具象的利益和宏大的蓝图,初步统一了内部的核心认知。
会议散去后,蔡泽独留郭嘉、戏志才、吕范、顾雍等核心幕僚。
“奉孝、志才,水师探海之事,谋划需更加细致。夷洲航线、可能遇到的困难、登陆后的应对、与土人交往之策,皆需预先推演,形成方略。”蔡泽吩咐道。
“嘉(志才)领命。”
“子衡,船场钱粮物料供应,乃重中之重,不可有缺。与海商接触,重金招募向导、译者的行动,可以开始了。注意甄别,宁缺毋滥。”
“范明白。”
“元叹,郡中学政,尤其是蒙学推广,关乎未来人才根基,不可因船场之事稍有懈怠。另,可留意郡中是否有通晓天文、地理、算术之才,尤其是对星象定位、潮汐规律有所研究者,将来探海司或有大用。”
“雍必悉心办理。”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地传达下去。这个以蔡泽为核心的年轻团体,在经历了初期的磨合与数场考验后,运转得越发顺畅高效。
春深夏浅,娄县的船场日夜喧嚣,巨大的船体在能工巧匠手中一点点成型。凌操麾下的水兵,皮肤被海风和烈日镀上一层古铜色,驾驭小船在波涛中变得越来越自如。
而在吴郡的阡陌之间,新垦的禾苗茁壮成长;越民村落炊烟相闻,汉越言语渐渐混杂;蒙学堂的读书声日复一日,清脆而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