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三年（186年）暮春，吴县。

朝廷的使者是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抵达吴郡的。没有大军旌旗，只有一支约两百人的仪仗卫队，簇拥着几辆装饰着宫禁徽记的马车，马蹄踏过吴县新修葺过的青石街道，发出清脆而节制的声响，引来了街道两旁不少百姓好奇的观望。

使者是一位面白无须、声音略显尖细的宦官，姓张，官拜小黄门。他并未表现出过多的倨傲，在太守府正堂宣读完诏书时，甚至对着起身接旨的蔡泽，脸上还挤出了一丝颇为和善的笑容。

诏书辞藻华丽，堆砌着褒奖之词。盛赞吴侯、吴郡太守蔡泽“忠勤体国”、“智勇兼资”，于吴郡“肃清奸宄，剿除匪患，安靖地方，功在社稷”。特赐黄金千斤，锦缎五千匹，东海明珠十斛，玉璧两对，骏马二十匹。并加食邑五百户，通前共计一千五百户。诏书中还提及随征诸将如徐晃、黄忠、典韦、许褚等皆有赏赐，列有清单，交由蔡泽一并颁赏。

堂下文武分列，听着诏书，许多人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朝廷嘉奖，正式认可了他们的功绩，这是莫大的荣宠。

蔡泽面色平静，恭敬地接过那卷明黄色的诏书，叩首谢恩。他敏锐地注意到，诏书通篇只提“肃清奸宄”、“剿除匪患”，将于吉的太平道定性为“妖人惑众”，将祖郎称为“丹阳山贼”，而对他与祖寿、许贡之间的博弈，乃至其中可能涉及更深的图谋，则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赏赐不可谓不厚，尤其是黄金锦缎，足以彰显天恩浩荡。

“有劳天使远来辛苦，请后堂奉茶。”蔡泽起身，对张黄门客气道。

“吴侯客气了。”张黄门笑容可掬，随着蔡泽转入后堂。

摒退左右，只留吕范在侧侍奉茶水。张黄门端起温热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似是不经意地道：“吴侯年轻有为，治郡有方，陛下在洛阳，亦是时有听闻，颇为嘉许。此次咱家南下前，张常侍（张让）还特意叮嘱，让咱家看看吴郡气象，回去也好细细禀报。”

蔡泽心中了然，这是索要“常例”，也是暗示张让一系对他的“关注”。他神色不变，微笑道：“陛下隆恩，泽感激涕零，唯有尽心竭力，以报君父。张常侍挂念，泽更是惶恐。些许吴郡土产，已备下，待天使回程时，还望笑纳。另有奉于张常侍及诸位中官的小小心意，劳烦天使一并转呈。”

吕范早已准备好，奉上一个制作精巧的紫檀木匣，里面是码放整齐、成色极佳的金饼，以及一份礼单。张黄门瞥了一眼，脸上笑容更盛，连连点头：“吴侯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如此，咱家便却之不恭了。吴侯放心，陛下与张常侍处，咱家自有分说。”

又寒暄几句，张黄门似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咱家离京前，听闻蔡议郎（蔡质，蔡泽之父）似乎……嗯，多次上书乞骸骨（请求退休）。陛下已经允准。如今朝中……唉，多事之秋啊。”他摇摇头，一副不便多言的样子。

蔡泽心中一动，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担忧：“多谢天使提点。家父年事渐高，若能得享天伦，亦是为人子者所愿。”

送走心满意足的张黄门及其队伍，将那满车的赏赐入库。

约半月后，一个秋雨绵绵的傍晚，数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几名老仆的护送下，悄然驶入了吴县，停在了蔡府侧门。

早已得到快马传信的蔡泽与母亲吴氏，已候在门内。车门打开，一位身着简朴深衣、面容清癯却难掩疲惫与风霜的中年男子，在仆役搀扶下踏下车来。

蔡府今日张灯结彩，一扫往日只有蔡泽与母亲吴氏居住时的些许清冷。仆役穿梭，脸上都带着笑容。中堂之内，母亲吴氏正拉着一位身着常服、气质儒雅中透着些许疲惫与风霜的中年男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又是哭又是笑。那男子正是蔡泽之父，前议郎蔡质。

蔡质比蔡泽记忆中清瘦了些，两鬓已见明显的霜色，但眼神依旧清亮睿智。他轻轻拍着妻子的手背，温声安慰：“好了，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这些年，辛苦你了，也辛苦泽儿了。”

“父亲！”蔡泽快步走入中堂，撩衣便拜。

蔡质松开吴氏的手，上前两步，仔细打量着跪在面前的儿子。一年多的军旅生涯与郡守磨砺，让蔡泽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身形更加挺拔，眉宇间沉稳内敛，顾盼之间自有威仪，却又依旧保持着那份独特的清澈与锐气。蔡质眼中泛起欣慰与感慨交织的复杂神色，伸手将他扶起：“我儿……长大了。起来，让为父好好看看。”

父子相对，一时竟有些无言。千言万语，似乎都凝聚在这深深的注视之中。吴氏在一旁抹着泪，笑着催促：“都别站着了，快坐下说话！厨下已经备好了家宴，都是你父亲往日爱吃的！”

是夜，蔡府家宴，气氛温馨而热烈。没有外客，只有蔡质、吴氏、蔡泽、吴安，以及闻讯赶来的蔡邕、蔡琰（昭姬）父女。蔡邕与蔡质是族亲，如今又成了姻亲。蔡琰则安静地坐在蔡泽下首，偶尔抬眼看看身旁的未婚夫婿，又飞快地低下头，脸颊微红，在灯火映照下更显娇艳。

宴席间，蔡质绝口不提朝中之事，只问吴郡风物，问蔡泽理政安民的细节，问蔡邕着书立说的进展，言语温和，神态轻松。吴安则说起“白玉京”的兴盛、船场的兴建，引得蔡质不时颔首。蔡邕抚须，谈及与蔡泽合作的“文枢”大计，眼中放光，更是让蔡质露出讶异与赞赏之色。

蔡泽恭敬作答，不时为父亲和伯父布菜斟酒。他能感觉到，父亲那平和表象下，隐藏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母亲吴氏则一直看着丈夫和儿子，眼中是满满的幸福与满足，仿佛这一刻的团圆，足以抵消所有分离的艰辛与担忧。

宴罢，蔡邕带着意犹未尽的谈兴与蔡琰告辞归家。吴安也识趣地借口处理商号事务离开。吴氏虽不舍，但也知道丈夫与儿子必有要事相谈，叮嘱了早些休息，便带着侍女离去。

方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中堂，此刻只剩下蔡质与蔡泽父子二人。红烛高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仆人撤去残席，奉上清茶，然后悄然退下，将门轻轻掩上。

屋内的气氛，随着闲杂人等的离去，渐渐变得沉凝起来。窗外，春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窗棂，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

饭后，吴氏虽不舍，但也知道丈夫与儿子必有话要说，叮嘱了早些休息，便与吴安一同离去。

书房内，红泥小炉上煮着水，茶香袅袅。窗外秋雨敲窗，淅淅沥沥，更衬得室内一片温暖宁静。父子二人对坐，仿佛回到了多年前蔡泽离家游学前夜。

蔡质端起温热的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瞬息变幻的复杂神色。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中仿佛带着洛阳宫阙的阴冷与朝堂博弈的硝烟。

“总算是……出来了。”蔡质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景云，若非你当初力劝，为父恐怕……难有今日。”

蔡泽为父亲续上热茶，沉声道：“父亲安然归来，便是最好。只是不知，洛阳如今，究竟险恶到何等地步，竟让父亲如此决绝？”

蔡质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仿佛穿透了千里烟雨，回到了那座繁华而森严的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