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恶……”他咀嚼着这个词,苦笑一声,“如今的洛阳,何止险恶,直如一座风波诡谲,而满朝公卿,多数人还在火山口上醉生梦死,或争权夺利,全然不知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他顿了顿,整理着翻涌的思绪,缓缓道:“自你离京后,朝局便一日乱过一日。陛下对张让、赵忠等宦官的宠信,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言听计从。而大将军何进,仗着皇后之势,广树党羽,其弟何苗、其姻亲吴匡等皆掌兵权,更有袁绍、曹操等少壮派聚集旗下,势力急剧膨胀。双方为了权柄,早已撕破脸皮,明争暗斗,无所不用其极。”
“而那些在黄巾之乱中崛起的功臣宿将,手握兵权,声望正隆,便成了双方首要打击或拉拢的目标。拉拢不成,便行毁弃。”蔡质的语气沉重起来,“首当其冲的,便是朱儁朱公伟。”
“朱骠骑?”蔡泽目光一凝。
“嗯。”蔡质点头,“有御史弹劾其家奴借朱公伟之名,收受地方贿赂,并诬告朱公伟借此结交党羽,图谋不轨。事发后,牵连甚广。朱公伟性情刚烈,不屑自辩,亦确实对家人仆役约束不严,授人以柄。陛下震怒,虽查无朱公伟直接参与之实,仍下诏严斥其‘御下无方’、‘有负圣恩’,将其从骠骑将军降为卫将军,削食邑两千户,仅余六千户。”
蔡泽默然。朱儁与皇甫嵩,乃平定黄巾的首功之臣,国之柱石。如此对待,岂不令功臣寒心?
“朱公伟经此打击,心灰意冷,行事愈发谨慎低调,几乎闭门谢客。”蔡质继续道,“恰逢其母近期不幸病逝,朱公伟便以此为由,上表辞去卫将军一职,欲扶柩归乡守制。陛下……准了。”
一位功勋卓着的老将,就这样黯然离开了权力中心。蔡泽能想象朱儁心中的悲凉与无奈。
“这还只是开始。”蔡质的声音更低沉了,带着一丝痛心,“紧接着,便是皇甫嵩皇甫义真。”
“皇甫车骑?”蔡泽心中一沉。凉州羌乱未平,主帅却先遭难?
“张让等人向陛下密奏,”蔡质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诬陷皇甫义真讨伐边章、韩遂,迁延日久,耗费国资,却连战无功,有畏敌怯战、养寇自重之嫌。陛下……竟听信一面之词,下诏严责,收回其车骑将军印绶,削户四千,由槐里侯降为都乡侯,仅食邑两千户!勒令其回京待勘!”
“荒谬!”蔡泽忍不住低喝一声,“凉州羌胡悍勇,地形复杂,岂是旦夕可平?皇甫车骑稳扎稳打,正合兵法,何来畏敌养寇?朝廷如此自毁长城,凉州局势必将更加糜烂!”
“谁说不是呢?”蔡质叹息,“可陛下身边,如今只剩谗言可入。皇甫义真功高震主,又素来不屑与宦官为伍,遭此劫难,也是必然。可怜一代名将,晚节不保,声名受损。”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那董卓董仲颖,在凉州作战不利,且纵兵劫掠,民怨沸腾。朝廷追究其责,以其‘丧师辱国’、‘军纪败坏’为由,革去其左将军等职,降为河东太守。不过,其斄乡侯的爵位倒是保住了,未加削夺。此人凶狡,失兵权而保爵位,退守河东,看似受了惩戒,实则远离了凉州那个烂摊子,未必不是因祸得福。”
蔡泽心中冷笑。董卓这只猛虎被暂时关进了笼子,但笼子就在司隶旁边,一旦有机会……
“经此几番折腾,”蔡质总结道,“黄巾平乱的主要功臣,朱儁归乡,皇甫嵩待罪,董卓外放,其余如孙坚、曹操等,或依附何进,或暂避锋芒。陛下……这是在自剪羽翼啊。或许,在他看来,这些手握重兵的将领,比黄巾余孽,更让他寝食难安吧。”
“那么,父亲此次得以顺利致仕……”蔡泽看向父亲。
蔡质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有庆幸,也有嘲讽:“为父只是区区议郎,如此风浪恐累及我儿,早已是如坐针毡。多次上书请辞,一方面是确实心力交瘁,旧疾缠身;另一方面,也是看透了时局,急于脱身。此番能准,恐怕还是多亏我儿又斩杀了黄巾妖道谋逆的大事。陛下为了安抚我儿,方才允了。”
“父亲能平安脱身,便是万幸。”蔡泽诚恳道,“洛阳已成是非之地,早离早好。”
“是啊。”蔡质喟叹,“可这朝堂的狂风暴雨,并未因几位功臣的离去而停歇,反而愈演愈烈。陛下似乎尤嫌不足,近来又有一大举措,令朝野震动。”
“哦?”蔡泽心知,重头戏来了。
“陛下下诏,”蔡质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于西园组建新军,设‘西园八校尉’。”
西园八校尉!蔡泽目光骤然锐利。灵帝终于还是走出了这一步,试图建立一支完全由宦官掌控、直属于皇帝的军事力量,来抗衡何进的大将军府。
“八校尉以蹇硕为首,任上军校尉,总领西园军事。”蔡质继续道,“蹇硕乃陛下最亲信之宦官,体格雄健,据说颇通武略。其余校尉,则有虎贲中郎将袁绍、议郎曹操、赵融、冯芳、夏牟、淳于琼等人。袁绍、曹操虽名列其中,但蹇硕大权在握,陛下之心,路人皆知。这西园新军,名为增强京师武备,实则为阉宦张目,用以钳制、对抗大将军何进!”
他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如此一来,宦官之势,更是烈火烹油。大将军府与宦官集团,矛盾已彻底公开,再无转圜余地。双方在朝堂之上,攻讦不休,牵连甚广。许多正直之士、清流官员,只因不愿阿附任何一方,或仅仅是被视为障碍,便动辄得咎,罢官、夺爵、下狱者,不计其数!你伯喈老丈人(蔡邕)当年因直言被流放,如今看来,反倒是因祸得福,早早远离了这是非漩涡。”
蔡泽静静听着,历史的画卷在他脑海中清晰展开。灵帝的制衡之术玩到了极致,也玩到了悬崖边缘。西园军的建立,非但不能巩固皇权,反而将宦官与外戚的矛盾推向了必须以武力解决的临界点。而皇帝本人日渐衰弱的身体,更是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按下了加速键。
“父亲,”蔡泽沉默良久,开口道,“依您之见,这局面……还能维持多久?”
蔡质看着儿子,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无奈与了然。他没想到儿子看得如此之远。
“维持?”蔡质摇头,声音干涩,“如累卵,如悬丝。陛下龙体……宫中讳莫如深,但为父观其气色,听其言谈,恐非长寿之相。一旦陛下……这洛阳城中,手握西园军的蹇硕等宦官,与掌握北军五校及部分州郡兵马的大将军何进,岂能相容?届时,必是……腥风血雨,天翻地覆!”
他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臂,目光灼灼:“景云!你当初选择远离中枢,外放吴郡,实乃明智至极!就你小子机灵,躲了个清净!这吴郡虽偏,却山清水秀,民风渐淳,更兼你有八千旧部,经营得当,便是政绩!切记,无论洛阳如何风云变幻,你只需牢牢守住吴郡,待新君登基,来日或大有可为……嗯,总之,静观其变,积蓄实力!切莫被虚名所累,卷入那必死的漩涡之中!”
“父亲教诲,儿子谨记于心。”蔡泽郑重应道,“儿子在吴郡,垦荒安民,兴学造船,所为不过是扎稳根基,保境安民。朝中之事,非不愿为,实不能为,亦不敢为。唯有将此地经营成铁板一块,将来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我蔡氏一门,及这江东百姓,方有立足存身之地。”
蔡质仔细打量着儿子,见他眼神清明,神色坚定,毫无少年得志的轻狂,也无对中枢权位的热切,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远见,心中大感欣慰,也彻底放下心来。
“好!好!你能如此想,为父再无牵挂!”蔡质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最后的重担,“这往后啊,为父便在这吴县,含饴弄孙,读读书,写写字,与你母亲共享天伦。朝堂风雨,且由他去吧!我儿你……放手去做你该做之事!为父虽老,这点家业,还替你稳得住!”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