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张让。”
一刻钟后,张让到了。
这老宦官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叫起来的,只披了件外袍,头发散乱,赤着脚——这是宫中最紧急的召见礼仪。他进殿后,看见跪在地上的何苗,看见面色惨白、眼神冰冷的何太后,心里一阵发慌。
但他还是做出惶恐的样子,伏地叩首:“奴婢参见太后。不知太后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何婉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张让,本宫问你——若大将军要杀你们,你们会如何?”
张让浑身一颤,伏得更低,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太后明鉴!奴婢等人侍奉先帝、太后二十余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若大将军要杀奴婢,奴婢……奴婢也只能引颈就戮。只是——”他抬起头,老泪纵横,演技精湛,“只是奴婢死不足惜,只怕大将军诛尽阉党后,下一步……就要对太后和陛下不利啊!”
这话与何苗说的一模一样。何婉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你怎么知道大将军要对你们下手?”她问。
张让叩首,声音哽咽:“太后,宫中哪有不透风的墙?大将军今夜召集西园将领密议,要三日后入宫清君侧——此事,奴婢已有耳闻。不瞒太后,奴婢等人……已经收拾细软,准备随时逃命了。”
何婉沉默良久。烛光在她脸上跳动,照出她眼角的细纹,也照出她眼中的狠厉。
终于,她开口:“若本宫要保你们,该如何?”
张让心中狂喜,但面上更加悲戚:“太后仁慈!奴婢等人感恩戴德!只是……大将军势大,手握西园军,恐怕……”
“本宫问你该怎么办!”何婉厉声打断。
张让伏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太后,事到如今,唯有兵行险着。请太后下一道密诏,召大将军入宫议事。待他进宫,奴婢带人在嘉德殿设伏,擒住他。同时,让车骑将军持太后诏书,去西园军大营,接管兵权。只要擒住何进,其党羽必乱。届时太后出面安抚,大局可定。”
何苗在一旁补充:“妹妹,让公所言极是。只要擒住何进,我便去西园军宣读太后诏书,说大将军谋逆已被擒,令诸将各守本位,不得妄动。袁绍、曹操等人虽是何进心腹,但师出无名,不敢造次。”
何婉手指紧紧攥住狐裘的边缘。
召兄长入宫,擒他……这是骨肉相残啊。
张让再次谏言道:“太后,为了万无一失,我们还需一后手。”
“什么意思?”何婉放下玉梳。
“太后明鉴。”张让压低声音,“大将军有袁家相助,即便我等在嘉德殿擒住何进,即便车骑将军能控制部分西园军,但洛阳城中无论西园军还是北军五校、城门校尉、司隶校尉……这些兵马若不服调令,借机生事,则大事去矣!”
何苗此时也跟了进来,闻言脸色一变:“让公是说……”
“我们需要一支绝对可靠、绝对强大的外兵!”张让眼中闪着寒光,“一支能震慑洛阳诸军,让何进党羽不敢轻举妄动的军队!”
何婉心中一紧:“何处有这般军队?”
张让一字一顿:“河东,董卓。”
“董卓?”何苗失声,“那个在凉州纵兵劫掠、被清流屡次弹劾的蛮子?他现在不是被贬为河东太守了吗?”
“正是!”张让沉声道,“董卓虽被贬,但其麾下西凉铁骑仍在,足有三万之众。河东离洛阳不过三百里,急行军三日可至。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董卓与清流有深仇!”
何婉想起来了。去岁董卓在凉州作战不利,又纵兵抢掠,被御史台连续弹劾。王允、孔融等人联名上书,要求严惩。最终灵帝将董卓从左将军贬为河东太守,削爵夺邑。此事董卓一直怀恨在心。
“董卓恨王允这些清流入骨。”张让继续道,“而清流如今是何进的人。若我们许以重利,董卓必会站在我们这边!”
何苗迟疑:“可……可董卓边鄙武夫,引他入京,会不会生出乱子?”
“顾不了那么多了!”张让急道,他转向何婉,言辞恳切,“太后!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何进一旦得势,太后、陛下、车骑将军,还有奴婢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董卓再是军纪不严,至少眼下与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何进与清流!只要他肯出兵相助,事后给他厚赏便是!”
何婉咬着嘴唇:“许以何利?”
张让眼中精光一闪:“凉州牧、征西将军、武威侯!”
“什么?”何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多了!凉州牧掌一州军政,征西将军是重号将军,武威侯是县侯……董卓一个西凉武夫,如何当得起这般封赏?”
张让简直要被这蠢人气哭了。他强压怒火,声音发颤:“车骑将军!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计较这些?保命要紧啊!你想想,若事败,你我都是杀头的罪名,满门抄斩!若无重利,董卓凭什么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替我们卖命?”
他转向何婉,跪行几步,抓住太后的裙摆:“太后!奴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封赏再重,不过是官爵而已。可若让何进掌权,你我连命都没了,还要这些虚名何用?董卓再贪,至少眼下能救我们的命!事成之后,他有兵,我们有太后诏命,难道还制不住他一个边将吗?”
何婉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张让说的句句在理。是啊,命都要没了,还计较什么封赏?董卓再是豺狼,至少能咬死何进这只虎。
“好。”她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就依让公所言。拟诏吧。”
张让大喜:“太后英明!”
何苗还想说什么,但见妹妹神色决绝,只得咽了回去。
张让立刻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明黄诏帛,提笔蘸墨。他是灵帝身边二十年的老宦官,拟诏之事驾轻就熟。笔下字迹工整,辞令严谨:
“诏曰:朕闻忠勇之将,国之干城。前左将军、斄乡侯董卓,昔镇西陲,屡挫羌胡,功在社稷。虽有小过,然念其旧劳,特敕前愆。今擢为河南尹。即日率部入京,拱卫宫禁,听候调遣。后当拜凉州牧、征西将军,进封武威侯,食邑三千户,传之子孙,永享茅土。钦此!”
写罢,他盖上何婉的太后宝玺,双手奉上。
何婉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派谁去送?”
何苗咬牙:“臣亲自去!此事绝密,不能让旁人知晓!”
“不可!”张让连忙制止,“车骑将军明日还要去西园军大营,不能离开洛阳。派绝对心腹去,选精干之人,一人三马,昼夜兼程。到河东后,将诏书亲交董卓,并口传太后密谕:若助太后诛除何进,事后还有重赏!”
何婉补充:“告诉董卓,若能成事,本宫保他子孙富贵,世代公侯。”
“诺!”何苗重重点头,“臣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欲走,张让又叫住他:“车骑将军切记——此事绝密!除送信之人,不可让第四人知晓!连你府中亲信,也不可透露半个字!”
“我明白!”何苗匆匆离去。
殿内又只剩何婉与张让两人。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如鬼似魅。
张让长舒一口气,跪倒在地:“太后英明决断,奴婢佩服。有此三策——嘉德殿擒何进、西园军夺兵权、董卓外兵震慑——大事可定矣!”
何婉没有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何进也有对她好的时候——她生病时,何进去偷药铺的药,被打得鼻青脸肿;她被人欺负,何进提着杀猪刀去拼命,虽然最后被打得更惨……
可那些温情,在权势面前,太微不足道了。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就依你们所言。但——”
她盯着张让,一字一顿:“本宫要你们保证,不得伤大将军性命。擒住即可,不可加害。他终究……是我兄长。”
张让连连叩首,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太后放心!奴婢等人只求自保,岂敢害大将军性命?只要大将军交出兵权,安分守己,奴婢等定保他衣食无忧,安享晚年!”
话说得漂亮,但何婉知道,这只是场面话。一旦何进失势,生死就由不得她了。
可她没得选。
为了辩儿,她必须狠下心来。
“何时动手?”她问。
“事不宜迟,明日。”张让道,眼中闪着精光,“明日巳时,太后召大将军入宫,说是有要事相商。奴婢在嘉德殿设伏,车骑将军持诏去西园军大营。”
何苗点头:“西园军明日辰时操演,诸将皆在营中。我持太后诏书突至,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三人又议了些细节:用多少兵力、如何控制宫门、诏书怎么写、万一事不顺如何应对……
何婉越听越害怕。
可事到如今,她已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去吧。”她疲惫地摆摆手,“本宫倦了。”
张让、何苗躬身退出。
殿门关闭,偌大的寝殿只剩何婉一人。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三十三岁,依旧美艳,但眼角眉梢,已染上深宫里熬出来的狠厉。
这就是她的命。
屠户之女,一步登天,成了太后。可高处不胜寒,这深宫里,每个人都想把她拉下来。
兄长、大臣、宦官、宗室……都是虎狼。
她要活下去,要保住儿子,就要比谁都狠。
她拿起玉梳,慢慢梳理长发。动作轻柔,眼神却冷如寒冰。
“兄长……”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自语,“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贪心,怪这皇位太烫手,怪这世道……不给我们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