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正月十二,北邙山的雪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何婉一手牵着十四岁的少帝刘辩,一手拽着九岁的陈留王刘协,深一脚浅一脚在积雪的山路上逃命。绣鞋早已磨破,锦袜被雪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回头望去,来路上散落着宫女宦官的尸体——那是昨夜混乱中,被乱兵杀害的。
“母后……儿臣走不动了……”刘辩哭得嗓子都哑了,稚嫩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污渍。
何婉心如刀割,却只能强撑着:“辩儿再坚持一会儿,下了山……下了山就好了。”
话虽如此,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了山能去哪里。兄长何进死了,何苗下落不明,张让等十常侍散的散、逃的逃。洛阳宫中尽是袁绍、曹操的人马,那些人视她为弑兄的毒妇,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太后!前面有兵马!”一个侥幸跟上来的小黄门尖声叫道。
何婉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山道尽头烟尘大起,黑压压的骑兵正朝这边奔来。军旗上的“董”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是……是董卓的旗号!”小黄门颤声道。
董卓?何婉先是一怔,随即想起来了——是了,昨夜在永安宫,张让确实提议密召董卓入京勤王,自己慌乱中也点了头。只是后来事态急转直下,仓皇出逃,竟将此事忘了大半。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
不等她细想,骑兵已至眼前。为首之人身长九尺,腰大十围,面如重枣,虬髯戟张,跨下一匹通体乌黑的西凉大马,鞍旁挂着一对短戟。正是前左将军、斄乡侯董卓。
董卓勒住马,目光如电扫过这队狼狈的贵人。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何婉身上——这位太后鬓发散乱,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素色深衣在逃亡中被荆棘勾破了几处,衣襟微敞,露出内里一抹鹅黄绸缎的里衣,更衬得脖颈修长,锁骨精致。虽然满面尘霜,但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即便此刻写满惊惶,也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雍容贵气。尤其是她弯腰扶起哭泣的少帝时,衣襟垂落,隐约可见一抹酥白起伏,在素色衣衫间若隐若现,宛如雪地里绽放的牡丹,凄艳而诱人。
董卓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西凉多年,见过的多是羌女胡妇,或健硕或妖娆,何曾见过这等风姿?那种贵气与艳色交织,端庄与狼狈并存的模样,像一把钩子,狠狠勾住了他的魂。但他立刻压下心头翻涌的欲念——这是太后,是天子的母亲,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董卓,奉太后密诏,率军入京勤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何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松开牵着刘辩的手,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微敞的衣襟,又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挺直腰背——即便落魄至此,她依旧是大汉太后。只是这个简单的动作,落在董卓眼里,又添了几分风情:那纤纤玉指拂过衣襟,划过锁骨,最后落在发间,每一个微小的颤动都牵动着他的视线。
“董将军请起。”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尽力维持着威严,“将军千里勤王,忠心可嘉。本宫……确实曾下诏召将军入京。”
董卓抬起头,目光在何婉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奉上时,指尖似乎不经意地轻触到了何婉的手背——那触感温润滑腻,像上好的羊脂玉。董卓心头又是一荡,面上却恭谨如常:“太后请看。”
何婉接过展开,正是那夜在永安宫,张让执笔、她亲自用印的那份密诏。内容她记得清楚:任命董卓为河南尹,即日率部入京拱卫宫禁,并许诺事成之后拜凉州牧、征西将军,进封武威侯。
她缓缓卷起诏书,抬眼看向董卓。这西凉莽汉虽跪在地上,但腰背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只是那双眼睛里,除了锐利,似乎还藏着一些别的什么——那是压抑着的贪婪,是灼热到几乎要烧穿礼教防线的欲望。何婉心头莫名一紧,一种女性本能的警觉让她背脊发凉。她隐隐察觉到,自己召来的可能不只是勤王之师,更是一头……饿狼。
可事到如今,她还有选择吗?兄长死了,何苗下落不明,张让等十常侍或死或逃。洛阳宫中尽是袁绍、曹操的人马,那些人视她为弑兄的毒妇,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眼前这个西凉武夫虽让她不安,但至少……至少现在还需要她太后的名分。
她将诏书递还,指尖刻意避开接触:“将军请起。如今洛阳局势未定,袁绍、曹操那些清流,恐怕……”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太恭敬。还请将军护送本宫与皇上回宫,稳定大局。”
董卓起身,接过诏书,咧嘴一笑。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何婉微敞的领口,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但声音依旧恭顺:“太后圣明。有臣在,定保太后与皇上周全。”
何婉轻轻颔首,避开他那过分灼热的视线,心中那丝不安却如藤蔓般悄然蔓延。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董卓是狼,是虎,比张让更凶残,比何进更贪婪。可她现在,只能与虎狼为伍。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有劳董将军了。”
回洛阳的路上,气氛诡异。
董卓的三万西凉铁骑分作前中后三军,将太后的车驾护在中间。说是护送,实则是监视。沿途所过村镇,西凉兵肆意劫掠,强抢民女,董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袁绍、曹操带着数百骑跟在队伍末尾,脸色铁青。
“本初,你看。”曹操指着前方——几个西凉兵正从一户农家拖出一个少女,那少女的父亲上前阻拦,被一刀砍倒。
袁绍握紧缰绳,指节发白:“羌贼!禽兽!”
“何止禽兽。”曹操冷笑,“董卓这是在立威。他要让洛阳上下都知道,现在是谁说了算。”
两人说话间,车驾忽然停了。前面传来喧哗声。
袁绍策马上前,只见董卓正与何婉在车驾旁说话。那西凉莽汉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太后身上。何婉脸色苍白,却强撑着微笑,不时点头。
“……太后放心,有臣在,洛阳翻不了天。”董卓的声音粗嘎,“只是宫禁守卫、京畿防务,都得重新安排。臣拟了个名单,请太后过目。”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何婉接过,只看了一眼,手就微微颤抖。
袁绍离得远,看不清竹简内容,但从太后的表情判断,绝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片刻后,何婉抬起头,声音虚弱:“董将军……这些任命,是否……太过?”
“太过?”董卓哈哈大笑,“太后,如今是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袁绍、曹操这些人,嘴上忠君爱国,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您比我清楚。不用自己人,难道用他们?”
他声音很大,故意让远处的袁绍、曹操听见。
何婉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头:“就……依将军所言。”
董卓满意地笑了,转身时,目光扫过袁绍,眼中满是挑衅。
当夜宿营时,曹操潜入袁绍营帐,面色凝重:“本初,我打听到了。董卓要的任命是——徐荣为虎贲中郎将,掌宫禁;李傕为羽林中郎将,掌北军五校余部和南羽林军;董旻为西园中郎将,掌西园八校;李儒为河南尹;董越为司隶校尉。还有华雄、张济、樊稠、段煨等人,分掌各营。”
袁绍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他……他这是要一口吞下洛阳全部兵权!”
“不止。”曹操压低声音,“听说他还让牛辅为凉州牧,贾诩为凉州长史——这是连老巢都要牢牢抓住。”
“太后就答应了?”
“她能不答应吗?”曹操苦笑,“现在她身边除了董卓,还有谁?我们这些‘清流’,在她眼里,恐怕比董卓更可怕。”
袁绍沉默。他知道曹操说得对。何进之死,何婉脱不了干系。清流士族视她如仇寇,她只能倚仗董卓这个外人。
“那我们怎么办?”袁绍问。
曹操眼中寒光一闪:“等。”
“等?”
“等董卓犯错。”曹操缓缓道,“他一个西凉莽夫,骤然掌权,必会得意忘形。到时候,骄横跋扈,得罪天下人,就是我们起兵讨伐的时机。”
“可那时……洛阳已在他掌控之中。”
“那就联络外镇。”曹操沉声道,“我曹家还有些人脉,你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只要振臂一呼,还怕无人响应?”
两人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喧哗。袁绍掀帘望去,只见不远处董卓的大帐灯火通明,里面传来西凉兵的狂笑和女子的尖叫。
“那是……太后的侍女?”袁绍脸色大变。
曹操按住他:“别冲动。现在去,就是送死。”
袁绍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放下了帘子。
这一夜,许多人都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