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车驾回到洛阳。
宫城内外,血迹未干。何进、何苗的尸体已被收敛,但宫道上、台阶上,暗红色的血渍触目惊心。何婉看着这一切,想起兄长的死,想起这两日的颠沛,眼泪止不住地流。
董卓跟在她身后,粗声劝慰:“太后节哀。大将军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如今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安抚人心。”
何婉擦了擦眼泪,转身看向董卓。这莽汉站在血污遍地的宫道上,如铁塔般巍然不动,眼中没有悲悯,只有……野心。
她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就是这人手中的傀儡了。
“董将军,”她声音沙哑,“你要的任命,本宫准了。但……请你答应本宫一件事。”
“太后请讲。”
“善待百姓。”何婉盯着他,“洛阳是大汉都城,不是西凉边塞。将军麾下将士,还请严加约束,莫要……莫要扰民。”
董卓咧嘴一笑:“太后放心,臣省得。”
他答得爽快,但何婉从他眼中看不到半分诚意。
果然,诏书一下,洛阳城立刻陷入更大的混乱。
徐荣率西凉精兵接管宫禁,原虎贲军将领或被调离,或被革职。一夜之间,永安宫内外全换了生面孔,守卫个个膀大腰圆,操着西凉口音,看人的眼神像看牲口。
李傕的羽林军开进北军五校大营,凡有不从者,立斩不赦。校场上血光频现,惨叫不绝。
董旻入驻西园军大营时,吴匡、张璋等人率部阻拦,双方对峙半日,最终在徐荣的援兵威慑下,西园诸将不得不退让。袁绍的虎贲中郎将之职被免,改任议郎。袁术的安南将军之职被免,改任议郎。
曹操的典军校尉之职也被免,改任议郎,也成了闲职。
最让百官震惊的是李儒的任命——这个董卓的女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西凉文吏,竟然一跃成为河南尹,掌管京畿重地的民政!
“荒唐!简直荒唐!”太傅府中,袁隗气得摔碎了茶盏,“李儒何许人也?一个边塞小吏,也配为河南尹?董卓这是要把洛阳变成西凉牧场吗?”
袁绍垂手而立,面色阴沉:“叔父息怒。如今董卓势大,太后又倚重他,我们……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袁隗冷笑,“我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难道就任一个西凉莽夫骑在头上?”
“小不忍则乱大谋。”袁绍劝道,“董卓骤得大权,必会得意忘形。我们只需暗中联络,等待时机。”
正说着,管家来报:“老爷,门外有西凉兵把守,说是奉董太尉之命,保护太傅安全。”
“保护?”袁隗气得浑身发抖,“这是监视!是软禁!”
袁绍按住叔父的手,低声道:“叔父,忍一时之气。董卓越嚣张,反对他的人就越多。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光闪烁。
正月十五,上元节。
按例,宫中该设宴与民同乐。但今年国丧,一切从简。董卓却不管这些,在太尉府大摆筵席,遍请百官。
宴席设在府中正堂,数十张案几排开,珍馐美酒堆积如山。董卓坐主位,左下首是太后何婉与少帝刘辩,右下首是陈留王刘协——这安排虽显僭越,但如今洛阳兵权尽在董卓之手,无人敢当面置喙。
何婉今日穿了素色深衣,未施粉黛,但天生丽质难自弃,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端坐着,目不斜视,努力维持着太后的威仪。董卓的目光时不时掠过她的方向,那眼神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贪婪,但在百官面前,他仍保持着表面的恭谨——如今他虽掌权,但根基未稳,朝中清流虎视眈眈,有些姿态不得不做。
“太后,”董卓举杯,声音洪亮却不复平日的粗豪,反而刻意放得沉稳了些,“臣敬太后一杯。自入京以来,得太后信重,方能为国效力。这一杯,愿太后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何婉举杯示意,浅啜一口:“董将军有心。”
董卓一饮而尽,转向百官:“诸公也请。今日虽是国丧,但太后与陛下安返,社稷得稳,亦当庆贺。”这番话冠冕堂皇,既解释了设宴的缘由,又堵了言官的嘴。
酒过数巡,气氛稍显松弛。董卓放下酒杯,环视堂中,缓缓道:“如今洛阳初定,但天下未安。本太尉蒙太后信重,掌军国重事,自当鞠躬尽瘁。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袁绍、曹操等人,“朝中或有议论,谓本太尉乃外将入京,名不正言不顺。诸公以为如何?”
这话问得突然,堂中顿时一静。几位老臣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袁绍起身,拱手道:“太尉此言差矣。太尉奉诏勤王,护驾有功,太后倚为柱石,何来名不正之说?绍以为,当今天下,正需太尉这般雄才安定四方。”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董卓,又点出了“奉诏”这一合法依据。董卓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对袁绍点了点头。
何婉在一旁听着,心中复杂。她知道袁绍这话言不由衷,但如今董卓势大,连袁家都不得不低头示好。她轻轻握住刘辩的手,感到孩子的手心全是冷汗。
宴至中途,何婉以刘辩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董卓这次没有阻拦,反而起身相送,礼数周全——至少表面如此。
待太后銮驾离去,宴席又持续片刻便散了。董卓回到后堂,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沉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志得意满的张扬。李儒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岳父今日在席上应对得体,那些清流纵有不满,也挑不出错处。”
董卓哼了一声:“装模作样罢了。不过你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放肆的时候。”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袁本初今日这般示好,倒让我有些意外。”
“袁家四世三公,最重名声。如今岳父掌权,他们自然要低头。”李儒分析道,“但只要有机会,这些人必会反扑。”
董卓冷笑:“那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袁府书房,烛火通明。
袁绍将一卷帛书双手奉给袁隗:“叔父请看此物。”
袁隗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便霍然起身,声音发颤:“这……这是先帝遗诏?!你从何处得来?”
“张让死后,其身上所藏。”袁绍低声道,“灵帝晚年确有易储之心,此诏当是真品。”
袁隗的手在颤抖。他反复看着诏书上的字迹、玺印,眼中渐渐迸发出炽热的光芒。这份遗诏,写明了传位于皇子协,并命大将军何进、太傅袁隗辅政!
何进已死,那么按遗诏,他袁隗就是唯一的辅政大臣!这是名正言顺执掌朝政的法理依据!
“好!好!好!”袁隗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在书房中踱步,“有了此物,我们便有扳倒董卓的利器!”
“叔父打算如何用此诏?”袁绍问。
袁隗停下脚步,眼中精光闪烁:“现在还不是时候。董卓军权在握,若此时拿出遗诏,他必会狗急跳墙。”他抚着诏书,缓缓道,“我们要等,等董卓犯错,等天下人皆视其为国贼。届时,再以此诏为号,召四方兵马入京勤王,废董卓,立陈留王,我袁家便是定策首功!”
他看向袁绍,语气郑重:“本初,此诏关乎国本,更关乎我袁家百年兴衰。你切记,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侄儿明白。”袁绍肃然道。
袁隗将诏书仔细收好,藏入密室。他站在窗前,望着太尉府方向的灯火,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董卓啊董卓,你以为掌了兵权就能掌控一切?这朝堂之上,比的从来不只是刀剑。
我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待时机成熟,这份遗诏便是你催命符!
窗外夜色深沉,洛阳城一片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袁隗仿佛已经看到,袁家在他的谋划下,登上权力巅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