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低声道:“或许蔡泽是看清了局势。他在信中那句‘洛阳水深’,分明是看出了朝堂凶险,不愿卷入。”
“看清局势?”董卓冷笑,“老子手握十万精兵,这洛阳再深,能深到哪里去?他蔡景云若是怕了,直说便是,何必找这些借口!”
话虽如此,董卓心中那股被辜负的怒火却越烧越旺。他视蔡泽为可托付后背的战友,甚至愿意将京师兵权相托。可对方却……
“罢了。”董卓最终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疲惫,“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你拟份礼单,送些补品绸缎去蔡府,算是贺他即将得子。”
李儒应下,又问:“那大司农、执金吾之位……”
“另寻他人。”董卓眼中闪过狠色,“天下名士不止他蔡家翁婿!你拟一份名单,重金征召!老子就不信,所有人都像他们这般不识抬举!”
接下来的半个月,太尉府的使者携重金厚礼,奔走于各州郡之间。
结果令人意外——那些真正的名士大儒,如郑玄、荀爽、陈寔等人,也如蔡泽般婉拒。但天下从不缺沽名钓誉之徒。
平原名士刘颌欣然应召,被任命为光禄勋;陈留士子王谦,以精通《周易》闻名,得任太中大夫;还有颍川的孟虔、河内的韩常等人,或因抱负,或因名利,陆续来到洛阳。
更让董卓惊喜的是,一些在地方上郁郁不得志的寒门才俊,听说太尉求贤若渴,不看出身,纷纷来投。虽然这些人名声不显,但确有些真才实学。
短短一月,董卓竟网罗了二十余名文士,虽然品级不高,但足以充实朝堂各衙。他趁机将那些阳奉阴违的清流官员或明升暗降,或直接罢免,换上了自己人。
朝政,竟然真的开始运转起来。
袁府密室,气氛凝重如铁。
袁隗盯着手中那份被罢免的官员名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名单上十七人,全是袁家门生故吏,其中六人还是他在尚书台的重要棋子。
“好一个董仲颖……”袁隗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罢免我的人,换上那些阿谀奉承之徒。他是真以为,这样就能掌控朝堂?”
袁绍侍立一旁,低声道:“叔父息怒。据侄儿观察,那些新进官员虽无能,但胜在听话。董卓现在要的,就是能推行政令的人。至于才能……他不在乎。”
“他当然不在乎!”袁隗将名单摔在案上,“一个西凉武夫,懂什么治国?他要的只是权力!绝对的权力!”
他站起身,在密室内踱步,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蔡邕、蔡泽拒召,倒是出乎我意料。看来这翁婿二人,还算有些风骨。”
“蔡景云此人,向来清醒。”袁绍道,“当年在广宗,他就看出董卓非池中之物。如今避而远之,是明智之举。”
袁隗点点头,忽然问:“丁原那边,联络得如何了?”
“已派人三赴并州。”袁绍压低声音,“丁建阳态度暧昧,既不说来,也不说不来。他想要朝廷正式诏命,作为出师之名。”
“诏命……”袁隗冷笑,“董卓把持朝政,哪里来的正式诏命?”他踱到墙边,伸手在砖墙上摸索片刻,按下机关。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暗格。
袁隗走到密室墙边,在砖墙上摸索片刻,按下机关。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暗格。他从暗格中珍重取出一卷帛书,回到灯下缓缓展开。
帛书明黄,边缘绣着龙纹,正是传国圣旨的制式。展开后,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朕若不豫,皇子协聪慧仁孝,可承大统。特诏大将军何进、太傅袁隗,共辅幼主,安定社稷。若有异心者,天下共讨之。”
“这是……”袁绍看到自己献给叔父的诏书,心头一震。
“这是你之前给我的那份先帝遗诏。”袁隗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寒意,手指轻抚过帛书上那方鲜红的传国玉玺印,“灵帝晚年真正属意的继承人,是陈留王协。而老夫,是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
他抬眼看向袁绍,眼中闪烁着精光:“如今董卓挟持太后与少帝,名为太尉,实为国贼。这份遗诏,正是我们拨乱反正的最大倚仗。”
袁绍会意:“叔父是要用此诏,驱使丁原?”
“正是。”袁隗将诏书小心卷起,却没有递给袁绍,而是放在案上,“你秘密前往并州,去见丁建阳。带上诏书,只需让他亲眼看到此诏。——我会派文丑一路保护你的安全。”
他走近袁绍,压低声音:“你告诉丁原,少帝刘辩继位本就不合先帝遗愿,如今又被董卓操控,形同傀儡。我袁家受先帝托孤之重,欲行废立,奉陈留王协为新君,诛除董卓,还政于朝。只要丁原肯率并州兵马南下‘拨乱反正’,事成之后,他便是拥立新君的首功之臣!我保他位列三公,子孙封侯!”
袁绍深吸一口气:“丁原会信吗?”
“他会信的。”袁隗冷笑,“因为这不是空口许诺。你让他看遗诏,看传国玉玺印。再告诉他,只要大军抵达洛阳城外,我便会联络朝中忠于汉室的大臣,在城内发动,里应外合。届时,我们以遗诏为凭,在朝会上公开废刘辩、立刘协,董卓便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
他拍了拍袁绍的肩膀:“本初,此事关系重大,必须你亲自去。丁原此人多疑,若非袁家嫡系亲至,他断不会相信。可惜公路难当大任。记住,此行绝密,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袁绍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决然的光芒:“侄儿明白。何时动身?”
“三日后。”袁隗走回案前,将遗诏收回暗格,“我会对外称你染病,闭门谢客。你轻装简从,只带三五心腹,夜出洛阳,直奔并州。”
他转身看向袁绍,目光如炬:“此事若成,我袁家便是再造社稷的功臣。届时,你便是新朝的第一功臣。本初,莫要让叔父失望。”
袁绍深深一揖:“必不负叔父重托!”
次日清晨,袁隗向尚书台递上一封震动朝野的奏章——太傅袁隗,以“年迈体衰、久病缠身、不堪辅导储贰”为由,恳请致仕归乡。
此疏一出,满朝哗然。
董卓初闻时,竟疑为诈。他召李儒入内,将奏章掷于案上:“老狐狸自去其冠?这唱的是哪一出?”
李儒细读奏章,字字谦卑,句句恳切,甚至引《礼记》“七十致仕”之典,自陈“齿发凋零,步履蹒跚,恐误国事”。更令人意外的是,袁隗在疏末附言:“臣虽退隐,犹念社稷。窃见渤海太守缺员,南阳、东郡亦乏良牧。若蒙圣裁,可授袁绍为渤海太守,袁术为南阳太守,曹操为东郡太守。三人皆忠勤可用,足堪边任。”
“他……这是拿自己的太傅之位,换三个外放?”董卓眯起眼,手指敲击案几,“袁家这是要散枝叶,保根本?”
“是,也不全是。”李儒缓缓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岳父,袁隗此举,实为自污以求存。他知您忌惮袁氏盘踞中枢,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如今主动辞去太傅,等于自断羽翼,示弱于您。又将袁绍、袁术、曹操三人调离洛阳,远置边郡,看似升迁,实则避祸——既让您觉得袁氏不再威胁中枢,又保全了族中俊彦。”
董卓冷笑:“那曹操也算他袁家的人?”
“曹操虽非袁氏血脉,却是袁绍密友。且此人素有能名,小有声望。袁隗将其与二袁并列举荐,分明是想借您之手,将这三人一同送出虎口。”
董卓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袁太傅!他这是把刀递到我手里,让我砍掉他的头衔,还道一声‘多谢’!”
李儒也笑了:“正因如此,此事可行。岳父若允其致仕,天下人只会赞您宽厚容贤;若再准其所请,授三人为太守,则显得您用人唯才,不计前嫌。清流士族纵有不满,也无话可说——毕竟,是袁隗自己求退的。”
“而且,”李儒压低声音,“渤海临海,饱受黄巾蹂躏,民生凋敝;南阳虽富,宗贼横行,黄巾余党未靖;东郡更是黄巾残部盘踞,民不聊生。此三郡,皆非善地。袁绍等人若能安分守土,不过一介边吏;若有异心,正好名正言顺夺之。”
董卓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放他们出去,能够更好掌控洛阳?”
“正是。”李儒点头,“区区三郡之地,且互不相邻,难以为乱。”
董卓踱步片刻,忽而抚掌:“妙!那就准了!拟诏——准太傅袁隗致仕,赐安车驷马、绢五百匹、田百顷,许归汝南养老;擢袁绍为渤海太守,袁术为南阳太守,曹操为东郡太守,即日赴任,不得逗留京师!”
李儒躬身:“岳父高明。此诏一下,袁氏失中枢之权,而得边郡之虚名;您得宽仁之誉,而除肘腋之患。一举两得。”
数日后,诏书颁行,朝野震动。
袁府门前,车马寂寥。袁隗一身素袍,白发萧然,跪接圣旨。他叩首谢恩,声音苍老却清晰:“臣……谢陛下隆恩,谢太尉成全。”
使者走后,他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洛阳城头,春寒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