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军棍。
就因为他掳了个女人。
吕布握戟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发白。那女人不过是个乡下民女,他玩过也就扔了,丁原却当众鞭笞他,让他颜面尽失!这几日军中私语,他岂会听不见?
帐外忽然传来亲兵压低的声音:“将军,有人求见,自称李肃。”
吕布眼中寒光一闪:“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李肃闪身而入,一身黑衣几乎融入夜色。他解下兜帽,露出那张精明面孔:“奉先,别来无恙?”
吕布冷眼看他,画戟横在膝上:“子敬如今是董卓麾下骑都尉,来我这并州军营,不怕我斩了你这个奸细?”
“故人来访,奉先舍得斩吗?”李肃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并州老酒,五原特产,尝尝。”
吕布接过,拔开塞子嗅了嗅,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勾起无数回忆——少年时在五原城外纵马,与李肃等人偷酒喝,被父亲发现后一顿鞭子……
“有话直说。”吕布放下酒囊。
李肃收敛笑容,压低声音:“奉先可知,你已大祸临头?”
“何出此言?”
“丁原嫉你勇武,恐你功高震主。”李肃凑近,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即便你击退董公,恐也难得善终!”
吕布瞳孔微缩:“李肃,你敢挑拨我父子之情?”
“挑拨?”李肃冷笑,“奉先自己想想,这些年来,丁原可曾真正重用你?每次立功,首功归谁?每次封赏,你得多少?他不过将你当作鹰犬,用你时喂块肉,不用时便弃之边角!”
这话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吕布心里。他想起这些年种种不平——冲锋陷阵是他,论功行赏时却总排在王谙之后;并州军上下皆服他勇武,可丁原却处处压制,不让他独领一军;就连他看上的女人,丁原都要管!
“董太尉让我带话给你。”李肃继续道,声音如魔咒般钻进吕布耳中,“若你肯弃暗投明,杀丁原来投,便封你为骁骑将军、都亭侯!金银珠宝、美人珍玩,任你挑选!”
骁骑将军!都亭侯!
吕布呼吸粗重起来。他在丁原麾下拼杀多年,不过一个主簿,连个杂号将军都混不上。而董卓一开口就是骁骑将军,还有侯爵!那是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荣耀!
“还有一样东西。”李肃眼中闪过精光,“太尉知你爱马,特将西域进贡的赤兔宝马相赠。”
“赤兔马?”吕布眼中爆发出炽热光芒。他早就听说过那匹马——通体赤红如血,无一根杂毛,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嘶鸣如龙吟,乃当世无双的龙驹!作为一个武将,还有什么比一匹天下第一的坐骑更令人心动?
“马在营外三里处。”李肃起身,“奉先可随我去看。若觉不妥,随时可斩我。”
吕布盯着他,良久,抓起画戟:“带路。”
二人悄悄出营,避过巡逻士卒,行至三里外一处密林。林中拴着一匹马,周身赤红如烈焰,在月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那马见有人来,昂首长嘶,声如龙吟,惊起飞鸟一片。
吕布眼中再无他物。他缓缓走近,伸手抚摸马颈。赤兔马起初警惕地喷着响鼻,但很快温顺下来,用头蹭他的手心,那双大眼中竟似有灵性。
“好马……真是好马……”吕布喃喃道,痴迷地抚摸着马身。这肌肉,这骨骼,这毛色——他从未见过如此神驹!
李肃在一旁轻声道:“宝马配英雄。这赤兔马,天下只有奉先你才配骑乘。”
吕布翻身上马。赤兔马一声长嘶,四蹄腾空,如一道红色闪电般窜出密林!风在耳边呼啸,树木飞速倒退,这种速度,这种力量——他感觉自己在飞!
一圈跑回,吕布下马,眼中已无犹豫。
“丁原待我不薄……”他喃喃道,手却紧紧握着缰绳,仿佛一松开,这匹龙驹就会消失。
“待你不薄?”李肃嗤笑,“奉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丁原压制你多年,何厚之有?今日杀一老朽,便可封侯拜将,得此龙驹——你还犹豫什么?”
吕布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赤兔马风驰电掣的感觉,闪过骁骑将军的印绶,闪过都亭侯的荣耀,闪过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跪在面前的模样……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再无一丝波澜:“我答应。”
四月初三,夜,丑时。
丁原大帐灯火未熄。老将军伏案研读兵书,眉头紧锁如铁。连日对峙,军中粮草已尽,今日杀了最后三百匹战马分食;匈奴骑兵开始哗变,杀了三个督粮官;更可怕的是军心——士卒们看他的眼神,已有了异样。
他老了。五十七岁,本该在并州颐养天年,却还要在这中原之地,与董卓这等豺狼死战。
帐帘忽然掀开,吕布端着一壶酒走进来。
“奉先?”丁原抬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么晚了,何事?”
“义父连日操劳,孩儿特备薄酒,为义父解乏。”吕布说着,斟满一杯,双手奉上。
丁原不疑有他,接过酒杯,叹道:“你有心了。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他浅饮一口,忽然皱眉,“这酒……味道有些怪。”
“酒中有毒。”吕布平静地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丁原脸色大变,想要起身,却发觉浑身无力,手中酒杯“啪”地摔碎在地:“你……你为何……”
“为何?”吕布眼中闪过狠色,那狠色之下,似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因为义父挡了我的路。”
他拔出腰间短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寒光:“这些年来,我为你冲锋陷阵,立下多少战功?可你呢?处处压制,从不予我重任!王谙、杨丑,哪个比得上我?可他们封赏比我多,兵权比我重!就连我求娶你侄女,你都百般推脱!”
丁原嘴角溢出黑血,眼中满是震惊、痛苦,还有深深的悲哀:“奉先……我视你如子……严加管束,是怕你误入歧途……那女子……是有夫之妇啊……”
“那又如何!”吕布低吼,“我吕布看上的,就是我的!”
短刀刺下。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丁原身体一僵,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刀,又抬头看着吕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血从嘴角涌出,滴在兵书上,将那些兵法韬略染成暗红。
他睁着眼睛,气绝身亡。到死也不明白,这个自己从边塞流民中捡回、悉心栽培二十年的义子,为何会下此毒手。
吕布抽出刀,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温热粘稠。他呆呆站了片刻,忽然跪倒在地,对着丁原的尸体磕了三个头。
“义父……莫怪孩儿。”他声音沙哑,“这世道……不吃人,就被人吃。”
他起身,用丁原的衣袍擦净刀上血迹,然后走出大帐。夜风凛冽,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传令,”他对帐外亲兵道,声音冷如寒铁,“使君突发急病,召王谙、杨丑等将速来议事。”
“诺!”
半个时辰后,并州军主要将领齐聚中军大帐。当他们看到丁原尸体时,全都惊呆了。
“吕布!你这是弑父!”王谙厉喝,拔刀出鞘,刀锋直指吕布。
“弑父?”吕布面不改色,举起丁原的佩剑,“丁原突发恶疾暴毙,临终前将军务托付于我。从今日起,我便是并州军统帅。”
说完,便一剑斩了王谙。
他目光扫过众将,画戟一顿地面,青砖碎裂:“有不服者,可来试我方天画戟!”
帐中一片死寂。杨丑的手微微颤抖。其余众将面面相觑,无人敢动。丁原已死,并州军群龙无首,吕布勇冠三军,此时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一夜之间,并州军,没了。
清晨,旭日东升。
董卓在偃师大营外设下香案,亲自迎接吕布。当看到那个手提丁原人头、牵着赤兔马的悍将单骑而来时,董卓放声大笑,声震原野:
“奉先真豪杰也!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骁骑将军,封都亭侯!”
吕布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丁原人头奉上:“布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布愿拜为义父!”
董卓扶起吕布,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吕布盔甲铿锵作响:“好!好!奉先勇冠三军,得此佳儿,夫复何求!奉先我儿,金银美人,已备好送往你营中——西域舞姬三人,明珠十斛,黄金千镒,皆是你的!”
“谢义父!”吕布再拜,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贪婪,有兴奋,有野心。
董卓接过丁原人头,端详片刻,叹道:“丁建阳也算一代名将,可惜不识时务。”他随手将人头扔给亲兵,“传首三军,以儆效尤。”
人头滚落在地,双目圆睁,望向天空。
“奉先,三日后,随我回师洛阳!”
“诺!”
当日下午,董卓率六万大军拔营起寨,回师洛阳。吕布为前导,西凉军主力随后,旌旗蔽日,烟尘滚滚。
吕布狠狠一夹马腹,赤兔马如箭般窜出,将一切抛在身后。
乱世之中,成王败寇。他吕布要活着,要富贵,要权力,要天下人都记住他的名字——为此,杀个义父,算什么?负个血债,算什么?
赤兔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昂首长嘶,蹄声如雷,在官道上踏出一路烟尘。
前方,洛阳城廓已清晰可见。那座巍峨都城在春日阳光下泛着金光,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董卓策马赶上,与吕布并辔而行:“奉先,你看那洛阳城,如何?”
吕布望着城墙,缓缓道:“很高,很厚。”
“再高的城墙,也会被攻破。”董卓咧嘴一笑,“再厚的城门,也会被推开。这天下,终究是强者的天下。”
他拍拍吕布的肩膀:“跟着老子,这洛阳,这天下,都有你一份!”
吕布低头:“布,谨遵义父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