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书房中,袁隗盯着手中那份先帝遗诏的抄本,枯瘦的手指抚过“皇子协聪慧仁孝,可承大统”那行字,眼中燃烧着最后疯狂的火焰。
“董卓大军在偃师与丁原对峙,洛阳城内兵力空虚。”前太尉张温压低声音,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此刻满面病容,却掩不住眼中的决绝,“城内董卓的嫡系只有徐荣的三千虎贲军守宫禁,李傕的三千羽林军和董旻的四千西园军——这是天赐良机。”
尚书周毖接口道:“太傅让下官联络的北军越骑校尉伍孚、屯骑校尉赵融。此二人皆受过袁公大恩,愿率部响应。伍孚麾下有三千越骑,赵融有三千屯骑,皆是精锐。”
议郎郑泰补充:“各家部曲家丁,可凑出三千之数。太尉杨赐、太仆黄琬、侍中马日磾等老臣,皆愿倾家相助。”
何颙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在案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张洛阳城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徐荣守南宫门,此处最难攻。太傅让我联络的永安宫西门那个老黄门,愿为内应。只要夺下西门,便可直入永安宫,控制太后与天子。”
袁隗缓缓抬头,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清流领袖。这些都是大汉最后的脊梁。可如今,他们不得不兵行险招,以家丁部曲对抗西凉铁骑。
“诸位可知,”袁隗声音沙哑,“此事若败,便是诛九族之祸。”
“诛九族又何妨?”张温拍案而起,老泪纵横,“董卓祸国,淫乱后宫,天子被挟,洛阳已成炼狱!我等身为汉臣,岂能坐视?纵是身死族灭,也要搏这一线生机!”
“正是!”周毖咬牙,“先帝遗诏在此,陈留王方是正统!我等奉诏废立,名正言顺!”
袁隗闭上眼睛。若此战能成,袁家便是再造社稷的首功;若败……
他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好。今夜子时举事。伍孚、赵融率部夺取北宫门,接应大军入城;各家部曲围攻太尉府,擒杀董卓家眷;老夫亲率精锐,奉遗诏入永安宫,废刘辩,立刘协!”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还政于朝,诛杀国贼!”
“还政于朝,诛杀国贼!”众人齐声低喝,眼中燃烧着殉道者的光芒。
亥时三刻。
永安宫内,何婉正在对镜梳妆。铜镜中的女人眉眼低垂,颈侧那处新鲜的瘀痕用脂粉厚厚遮盖,可仔细看,仍能看出端倪。她拿起玉梳,慢慢梳理长发,动作机械如木偶。
自那夜之后,董卓变本加厉。有时白日议政,也会突然将她拉入偏殿;有时深夜醉酒,便粗暴地要她学那些胡姬舞蹈。她贵为太后,却成了这西凉莽夫的玩物。
“娘娘,”宫女小心翼翼道,“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何婉放下玉梳,忽然问:“陛下睡了吗?”
“已经安歇了。乳母说,陛下这几日总是做噩梦,梦里喊着‘母后救命’……”
何婉手一颤,玉梳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圈青紫——是昨夜董卓醉酒后勒的。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黄门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娘娘!不好了!袁太傅……袁太傅反了!”
“什么?”何婉霍然起身。
“袁隗联合张温、周毖等人,率家丁部曲攻打宫城!说是……说是奉先帝遗诏,要废陛下,立陈留王!”
何婉如遭雷击,腿脚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宫女连忙搀扶。
“袁隗……他敢……”何婉声音颤抖,不是恐惧,是滔天的愤怒,“本宫是太后!辩儿是先帝嫡长子!他凭什么废立?凭什么!”
她推开宫女,踉跄走到殿外。夜空被火光染红,喊杀声从北面传来,越来越近。
“徐荣!徐荣何在!”何婉厉声嘶喊。
一身铁甲的虎贲中郎将徐荣疾步而来,单膝跪地:“太后勿忧!末将在此!”
“外面……外面怎么回事?”
“袁隗聚众谋反,已攻破北宫门。”徐荣声音沉稳,“但羽林中郎将李傕、西园中郎将董旻正在平叛。太尉也已接到急报,正率大军星夜回师!”
他抬头,目光如铁:“太后放心,有末将在,宫门绝不会失!末将已命虎贲军死守各门,弓弩上墙,滚木礌石备齐。叛军若敢来犯,必叫他们尸横宫墙!”
何婉看着这个西凉将领,心中五味杂陈。她恨董卓,恨西凉军,可此刻,能保护她和儿子的,却只有这些人。
“徐将军……”她声音软了下来,“务必……保护好陛下。”
“末将领命!”徐荣重重叩首,起身时盔甲铿锵,“太后请回殿内,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切莫出来!”
他转身大步离去,喝令声在夜风中回荡:“弓弩手就位!滚木准备!死守宫门!”
何婉被宫女搀回殿内。她坐在凤榻上,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双手紧握,指甲陷进掌心。
袁隗竟然要立刘协……好啊,好的很啊。何婉咬牙切齿,好一帮道貌岸然的清流,竟想要谋害我的辫儿……
如今董卓掌权,袁隗此举,不过是想借废立之名,夺取权柄。成功了,她和辩儿必死无疑;这比董卓更可恶,更可恨呐。
此时的洛阳城中,已是一片混乱。
袁隗亲率三千家丁部曲,高举“奉诏废立,诛杀国贼”的大旗,直扑皇宫。这些部曲多是各府护卫、庄客佃户,虽无正规军训练,但为主尽忠,个个拼死奋战。
伍孚、赵融的北军越骑、屯骑从北面杀来,与李傕的羽林军在东大街血战。战马嘶鸣,刀光剑影,尸体很快铺满街道。
“杀!诛国贼!立新君!”伍孚挥舞长刀,连劈三名西凉兵。他是北军老将,武艺高强,麾下越骑又是精锐,竟将羽林军逼得节节后退。
但李傕也不是庸才。他率亲兵死守街口,强弩齐发,越骑冲锋数次都被射退。双方在东大街反复拉锯,每寸土地都要用鲜血换取。
与此同时,张温、周毖率众围攻太尉府。府中只有数百守军,但凭借高墙深院死守。郑泰、何颙则分攻各城门,试图接应城外援军——他们以为,丁原的并州军应该快到了。
殊不知,丁原已死,并州军已降。
更不知,董卓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董卓率六万大军抵达洛阳城外时,看到的是一座烽火连天的都城。城墙上火把乱晃,喊杀声隐约可闻。
“岳父!”李儒策马近前,“城中有变!”
董卓眼中凶光暴射:“好好好,必然是袁隗那老狐狸不安分!”他拔刀前指,“奉先!”
“末将在!”吕布催动赤兔马上前。经过一夜奔袭,他银甲上已沾满尘土,但眼中战意熊熊——这是他投效后的第一战,必须打出威风。
“率你的陷阵营,从北门杀进去!”董卓厉声道,“凡是持械者,杀!凡是聚众者,杀!凡是反抗者,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诺!”
吕布一夹马腹,赤兔马如红色闪电般窜出。两万并州狼骑紧随其后,如黑色洪流涌向北门。
此时北门正由郑泰率五百家丁攻打。守门西凉军只有两百,眼看就要失守。忽然,大地震颤,铁蹄如雷,一支大军从黑暗中杀出!
“那是……”郑泰瞪大眼睛。
火光下,他看到了那杆“吕”字大旗,看到了那匹赤红如血的战马,看到了马上那个银甲白袍的悍将。
吕布?丁原的并州军到了?
不及细想,画戟已到面前。郑泰举剑格挡,“铛”的一声,长剑断裂,画戟余势不减,将他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郑公!”部曲们惊呼。
“杀!”吕布画戟横扫,三名家丁被拦腰斩断。赤兔马冲入人群,铁蹄踏碎头颅,画戟所向,血肉横飞。陷阵营如狼入羊群,瞬间将五百家丁屠杀殆尽。
吕布勒马,望着城内烽火,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儿郎们!随我杀进去!让义父看看,我等并州健儿的威风!”
“杀!”
两万并州狼骑如决堤洪水,涌入洛阳城。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是洛阳城百年来最血腥的屠杀。
吕布率陷阵营一路冲杀,凡遇持械者,不问身份,一律斩杀。从北门到南宫门,五里长街,尸骸铺路,血水成溪。
伍孚的越骑营在东大街与李傕死战,眼看就要突破防线,背后忽然杀声震天。吕布的陷阵营从侧翼杀入,将越骑营拦腰截断。
“吕布!你竟投靠董卓!”伍孚目眦欲裂。
“识时务者为俊杰。”吕布冷笑,画戟直指,“伍校尉,投降吧,留你全尸。”
“逆贼!”伍孚拍马冲来,长刀劈向吕布面门。
铛!画戟格开长刀,顺势一挑。伍孚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向马腿。赤兔马灵性异常,人立而起,铁蹄狠狠踏在伍孚坐骑头上。战马惨嘶倒地,伍孚滚落马下,未及起身,画戟已抵住咽喉。
“念你是条汉子,”吕布俯视着他,“投降吧。”
伍孚盯着吕布,忽然大笑:“吕布!你以为投靠董卓就能富贵?今日你杀我,明日自有人杀你!这乱世,叛徒从无好下场!”
他猛地向前一扑,画戟穿透咽喉。鲜血喷溅,伍孚睁着眼睛气绝,脸上犹带讥诮。
吕布拔出画戟,面无表情:“清理战场,一个不留。”
另一边,赵融的屯骑营被李傕、董旻合围,全军覆没。张温、周毖攻打太尉府不下,反被徐荣从宫中杀出的虎贲军包抄,双双被擒。
至天明时,叛乱基本平定。
只有袁隗,率最后八百家丁,死守太傅府。
辰时,太傅府被西凉军团团包围。
李傕、徐荣猛攻,不多时便彻底控制住了太傅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