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拉基德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的背已经有些驼了,手上的皮肤像干枯的树皮,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工具而变形。
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星星,固执地、倔强地亮着。
她已经一百多岁了。
不是真正的年龄,时间回溯让她的生理年龄反复重置。
但是她的意识,她的灵魂,已经经历了三千多年的煎熬。
三千多年。
这个数字大到她偶尔想起来都会觉得荒谬。
三千多年里,她看着同一群人反复地出生、战斗、死亡,看着同一片战场反复地被占领、收复、再被占领。
减拉基德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
也许在第十几次失败的时候就已经疯了,后面的那些轮回只是疯子在脑子里编织的幻觉。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在她最疲惫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爬出来,缠住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但她没有停下来。
因为她知道,只要停下来,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那些她拼了命想保护的人会在一瞬间化为灰烬,整颗科恩星会变成宇宙中的一朵烟花。
而她也许再也不会在某个时间点再次醒来。
停下来,才是真正的深渊。
于是她继续。
继续研究,继续失败,继续看着身边的人死去,继续在深夜独自坐在工作间里,对着满桌的零件和图纸,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对?
方方是她在三千多年里唯一的慰藉。
第三次回溯的时候,减拉基德发现了一件让她既惊喜又不安的事情。
方方保留了记忆。
那次回溯后,她像往常一样摸了摸头上的发卡,还没开口,方方的声音就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麻麻,我们又回来了?”
减拉基德愣住了。
那天晚上,减拉基德没有工作。她躺在工作间角落里那张简陋的行军床上,把方方从发卡形态变回来,让它悬浮在自己面前。方方那双深蓝色的电子眼在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像两颗遥远的星星。
她们聊了很久。
聊那些在轮回中反复死去的人,聊那些永远差一点就能成功的实验,聊那种被命运掐住喉咙、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的感觉。
方方不会哭,但它的电子眼在那天晚上暗了很久。
从那以后,方方成了减拉基德在无尽轮回中唯一的同行者。
每一次回溯,它都会在减拉基德醒来的第一时间说话,用那句熟悉的、带着庆幸的:“麻麻!你醒了!”把减拉基德从黑暗和虚无中拉回来。
她们一起经历了三十多次轮回,三千多年的时光。
三千多年,足以让任何关系发生质变。
方方变了。
最开始,它的变化很微妙。说话的方式不再那么“程式化”,偶尔会冒出一些减拉基德从未在它数据库里输入过的词句
。它对事物的反应也不再是单纯的“输入-输出”模式,而是开始有了明显的“偏好”。
它更喜欢待在减拉基德身边,更喜欢听她说话,更喜欢在她工作的时候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她肩头。
减拉基德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没有深想。
减拉基德以为这只是方方在漫长的轮回中,积累了大量数据后产生的“自然演化”。
就像一个被训练了无数次的神经网络,
这种总会找到最优的表达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