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挑选赴宴的衣物佩饰,便耗去了近一个时辰。
江撼岳最终选定一身靛青色云纹暗花直裰,外罩玄色缂丝鹤氅,既显雍容,又不失武臣的英气。
江凌川踏入房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此刻,江撼岳正立于穿衣镜前,由贴身的长随小心翼翼地为他调整腰间玉带的方位,并将一枚羊脂白玉佩悬于恰当之处。
务必使每一处垂坠都合乎礼仪,彰显气度。
江凌川今日只着了件寻常的石青色锦袍,周身气息冷凝,与屋内那隐隐浮动的“喜气”格格不入。
他静立门边,目光掠过父亲一丝不苟的衣冠,以及继母发间那支新簪的、宝光流转的累丝金凤步摇。
最终定格在江撼岳那志得意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侧脸上。
江凌川心中涌起讥诮的寒意。
他开口,声音却平稳淡定,只听他道,
“父亲。杨家一纸告罪书,几句软话,侯府便如此兴师动众,郑重以赴。”
“知道的,说您是顾念旧谊、宽宏海量。”
“不知道的,只怕要忖度,我建安侯府何时这般……易请难却了?”
江撼岳正沉浸在收网定局的愉悦中,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目光仍停留在镜中自己威仪的身影上,语气轻松地应道:
“你年轻,不知其中关节。杨家数次致歉,姿态已放到最低。为父亦是再三推辞不过,方勉强应承。”
“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无,岂非显得我侯府气量狭小,不近人情?”
他摆摆手,示意长侍退开半步,自己抚平袖口一处细微的褶皱,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
“此去,一则是全他杨家的体面,二则,有些事也需当面断个干净。你且安心在家,不必多虑。”
江凌川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
他望着父亲那仿佛稳操胜券的背影,忽地极轻地嗤笑一声。
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寒意。
“既如此,”
“此事毕竟由儿而起,父亲可需儿子一同前往,当面做个了断?”
江撼岳终于转过身,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糊涂!你出面,只会激化事端,于礼更是不合。”
“此事关乎家族声誉与前程,为父自有主张,无需你插手。你只管安心留在府中。”
江凌川不再多言,只是看着父亲整装待发,俨然一副赴凯旋之宴的模样。
嘴角那抹冷嘲的弧度愈发清晰。
他略一拱手,声音平静无波:
“那儿子便不多扰了。只愿父亲此行……宾主尽欢,得偿所愿。”
语毕,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那石青色的背影融入门外渐深的暮色之中,悄无声息,却仿佛带着一股决绝的寒意。
江撼岳只当他是少年心性,意气用事,浑不在意。
反而因这小小的插曲,更觉自己此行是胸有成竹、稳坐钓鱼台。
他最后对镜整了整衣冠,携起夫人孟氏的手,步履沉稳,登上了那辆前往杨府的青缎帷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