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打在脸上,很疼。碎石被风吹得乱滚,撞在石头上发出咔咔的声音。大地好像也在抖。
牧燃跪在地上,背靠着岩壁。他胸口一抽一抽地疼,呼吸像刀子刮着肺。刚才撞得太狠,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血从嘴角流出来,混着灰土,在下巴上结成了块。
他抬手擦了把脸,手上全是血和灰,黏糊糊的。
但他顾不上这些。
白襄还在前面站着。
她没回头,但能听见她喘得厉害,肩膀一起一伏。她手里握着刀,刀尖点地。刀上的光越来越弱,快没了。刀身有很多裂痕,从刃口一直裂到护手的地方——这把刀撑不了多久了。
妖兽围过来了。
四只灰毛兽站在四周,眼睛发黄,死死盯着他们。它们鼻子贴地闻着气味,喉咙里发出低吼。黑雾已经漫到小腿,碰到皮肤就“滋”地冒烟,靴子边开始发黑卷曲,像被火烤焦了一样。
大妖兽站在正前方,前爪按在地上,指甲陷进石头缝里,肌肉绷紧,随时要扑上来。它低吼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要动手了。
牧燃想抬手,可右臂刚动了一下,整条胳膊就像沙袋漏了,灰粉从肘部往下掉。他低头一看,只剩半截骨头连着皮,手指头只有两个还连着肉,别的都变成灰了。左臂早就没了,肩窝空荡荡的,风吹进去冷冷的。
他试着运气。
胸口那团火没了,经脉断得乱七八糟,灰气卡在脊椎底,动不了。他用头撞墙,想让自己清醒。可身体不听使唤,连手指都动不了,只有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很重。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摇头,额角撞在石头上,出血了。
不行。
他还不能倒。牧澄还在等他。那个小丫头,从小就跟着他跑,喊他哥。冬天鼻涕流下来也不擦,往他袖子里蹭。她相信他能带她走,相信他能把天烧穿。她说过:“哥,你要是倒了,我就真的谁也没有了。”
他不能让她等一场空。
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像拉到极限的弓。
突然,一股热流从心口炸开,不是顺着经脉走,是从骨头缝里冲出来的。他浑身一震,脊椎“咔”地挺直,头抬起来,眼白全是血丝。他把手按在地上,五指插进石缝,指甲裂开,血混着灰流进石头缝。
灰气出来了。
不再是慢慢流出,而是从骨髓里爆出来的。颜色也不对——暗红夹着银灰,落地就烧出小坑,火星跳起来还有金属声。
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火……不一样。
它不像以前那样听话,反而有点野,像是沉睡的东西醒了。它不完全听他指挥,却知道保护他。
还没反应过来,大妖兽动了。
它看见灰焰,瞳孔一缩,立刻扑过来,直冲牧燃而来,想在他失控前把他撕碎。
白襄挥刀挡上去。
刀光一闪,砍向大妖兽脖子侧面。星光炸开,逼它变方向。但它没躲,硬接这一刀,黑血喷出来,落地冒烟,味道很臭。它借力跳起,前爪高高扬起,拍向牧燃头顶,掌风压得地面裂开。
牧燃抬头看着那只爪子落下,离他只有三尺。
他没躲。
右手猛地抬起,掌心向前,灰焰顺着胳膊冲出,在身前炸成一道火墙。火焰往前推,地面烧红,碎石炸裂,空气都扭曲了。
三只灰毛兽没来得及逃,被火吞了。
它们惨叫,皮毛着火,翻滚挣扎,撞乱了包围圈。一只刚跳起来,火追过去,“轰”地缠住腿,后肢当场焦黑,落地时断了。另一只在地上打滚想灭火,但这火烧着就不灭,越烧越旺,最后缩成一团黑炭,不动了。
大妖兽也被逼退一步。
它的前爪踩进火里,“嗤”地冒烟,皮肉焦了,味道难闻。它怒吼一声,往后跳到一块高石上,黄眼盯着牧燃,喉咙里低吼,不敢再上前——它好像认出了什么,感觉到了危险。
白襄喘了口气。
她没见过这样的火。她只见过牧燃用灰气防守,没见过他主动攻击。这火烧得太猛,连空气都在抖。她看了一眼牧燃,发现他的手已经开始发白,快变成灰了,皮肤下的血管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裂纹,像瓷器裂开那样。
她冲过去,一把架起他:“能走吗?”
牧燃咬着牙,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没说话,只是点头,眼神还盯着那几具焦尸,好像在确认什么。
白襄拖着他往外走。两人踉跄着冲出去,身后火还在烧,妖兽吼叫,没人敢追。黑雾被高温蒸发,升起一片灰白烟,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他们一口气跑了上百步,直到看不见火光才停下。
脚下是碎石坡,勉强能站稳。白襄让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自己也扶着膝盖喘气。她肩膀上的伤裂开了,血浸透布条,顺着胳膊滴下来,渗进石头缝,留下几道暗红印子。
她抬头看牧燃。
他坐着,头低着,像昏过去了。右手只剩两根手指连着皮肉,别的都化成灰了。左臂整个没了,肩窝空荡,能看到里面发白的骨头。右腿从小腿一路裂到大腿根,皮肤像干泥一样片片剥落,灰粉不停往外漏,身体像一点点空了。
可他还活着。
白襄伸手探他鼻息,气很弱,但还有。
她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来的方向。
火还在烧,照亮半边山谷。妖兽影子在火光里乱窜,有的想冲进来,被火烧退;有的围着大妖兽转圈,像在等命令。暂时不会追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撕成条,重新包扎肩膀。动作很快,没哼一声。血太多,布条刚缠上就湿透了,她干脆不管了,把剩下的布塞回怀里。
然后蹲下,检查牧燃的右腿。
伤口很深,皮肉翻开,露出白色的筋,灰粉不断从裂缝飘出来。她皱眉,知道这种伤治不好,只能拖时间。
她低声问:“还能走吗?”
牧燃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
眼神浑浊,但还有光,没灭。
他点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能。”
白襄不多说,伸手架起他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两人一瘸一拐往前走,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风吹起灰烬打着旋儿飞走,像一场永远停不下的葬礼。
走了大概半里路,牧燃忽然停下。
白襄感觉他身子一僵,问:“怎么了?”
他没答,抬起剩下的左手,指向远处。
白襄顺着看去。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模糊的轮廓,不像山,被雾罩着。他们没走过这条路,地图也没标,但现在没别的选择。
她点头:“走那边。”
牧燃没动,还是盯着那道线。
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白襄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