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泥的脸色变了。
“足下去何处?”
“不知道。”石猴老老实实地回答,“吾有些事情想不明白,需要去走走。”
“足下走了,这些人怎么办?”吴大用木棍指了指身后那片乌压压的人群。
石猴看了那些人一眼。
“吾走了,他们自然各回各家,各谋各路。吾又不是谁的主人。”
“足下。”陈泥的声音有些急,“足下教给吾等的那些道理——”
“那些道理你们记住便是。”石猴打断他,“但吾要告诉你们两件事。”
他蹲下来,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手划了几道。
“第一件事。吾这几月在你们当中走了一遍,发现一个要紧处。你们种地之法太粗了。一亩地只产那么点粮食,靠天吃饭,旱了涝了虫了全完。
织布之法也不行,一人一日织不出多少来。冶铁更差,一块好铁要烧上好几日。”
“吾说的那个让天下人都能吃饱的世道,不是靠吾一个的法力便能撑起来的。”
“得靠你们自己把种地、织布、冶铁这些事做得更精。吾的法力能治伤祛疫,但变不出一万亩良田来。”
陈泥和吴大听得认真。虽然他们不太明白石猴说的那些具体差在哪里,但他们听懂了最后那句话。
“第二件事。”石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吾自己的力量也还不够。”
陈泥愣了一下。在他眼中,石猴的法力几乎无所不能。
“足下之法力可令瘟疫消散、令伤者复原,如何还说不够?”
“治伤救人是容易的。”石猴摇头,“但吾连一块像样的粟饼都捏不出来。吾能把泥土变成硬块,却变不出五谷。吾能治好人的病,目前却挡不住战争和饥荒。”
“禽苦比吾懂道理,比吾更想救人,可他死了。吾连他都护不住。这些事情,光靠法力大是不行的。吾缺的不是力气,是……”
他顿了顿。
“是更深的学问。”
他看着陈泥和吴大。
“所以吾得走了。吾得去找那个学问。”
陈泥沉默了好一会儿。
“足下日后还回来么?”
石猴想了想。
“大概会吧。”
吴大一直没说话。直到石猴转身要走时,他才粗声粗气地开口。
“足下,那规矩的事——”
“什么?”
“足下说过,要有力量的人来定规矩。”吴大用木棍在地上戳了一下,“足下若是不回来了,这规矩谁来定?”
石猴回头看着吴大那张刀疤纵横的脸。
“你们自己定。”石猴说,“吾教你们的道理,不是让你们等着谁来救。是让你们自己站起来。”
吴大咧了咧嘴。他没有再说话。
石猴走了。
他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身后那上千人的队伍,在失去了核心之后,并没有维持太久。几日之内便各自散去,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中。
有些人回到了被烧毁的村庄,开始重新翻地。有些人投奔了远亲。有些人消失在了乱世的洪流里,再也无人知晓其下落。
陈泥带着吴大回了阳城。他们没有再打出神猴的名号。
但石猴说过的那些话,扎在他们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很多年后,陈泥的儿子在大泽乡的暴雨中站上了一辆破车,对着九百个走投无路的戍卒喊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的意思,和石猴在河边对流民们说的那些道理,一脉相承。
当然,这是后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