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孙行者的传说,则走了一条更漫长的路。
它没有被写进任何一部官方的史书里。秦焚书坑儒之后,列国的典籍毁了大半,关于这只贤猴的只言片语更是散佚殆尽。
但传说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竹简来承载。
它活在老妇人哄孩子入睡时的低语里,活在乡间社戏的鼓点里,活在行脚商人翻山越岭时随口哼唱的歌谣里。一代传一代,细节越来越模糊,形象越来越夸张,但核心始终没有变。
有一只姓孙的猴子,走遍了天下,救了很多人。
他没有留下名字,所以人们叫他孙行者。
石猴离开人群之后,漫无目的地向西飞行。
他没有规划路线。他只是凭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往西走。
他飞过了黄河,飞过了秦岭,飞过了无数座不知名的山脉和荒原。
他飞过了西海。
西海之西,是一片与南赡部洲截然不同的大陆。山势更高,林木更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极其澄澈的气息。
那气息沁入毛孔,比兰陵学宫的藏书室更让他安静,比花果山的瀑布更让他舒畅。
他继续飞。不知道飞了多久,也不知道飞了多远。
然后他看到了一座山。
那座山极高极大,从山脚望不到山顶。山上林木苍翠,云雾缭绕,仿佛一整座天宫被倒扣在了大地上。他不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只是觉得飞不动了。
不是体力耗尽了。他的体力永远不会耗尽。
是他的心累了。
这几年来经历的一切,花果山的离别,禽苦的死讯,荀况的教诲,赵政的恐惧,流民的狂热,赌徒的嚎哭,这些东西全部堆积在他的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装满了石头的口袋。
他降落在山腰处的一棵古松下。
松树极老,树冠覆盖了方圆数丈的地面。树下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石猴盘膝坐在松树下,闭上了眼睛。
他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棵古松正对着一座洞府的山门。山门上方,刻着五个古朴的大字——斜月三星洞。
洞内。
须菩提祖师端坐蒲团之上,面前的万里同心镜中映照着山门外那只盘膝而坐的灰毛石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洞府深处的一间密室中。密室里有一面通讯法镜,镜面上浮现出万里之外五庄观的画面。
镇元子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中端着一盏茶,悠闲地看着人参果树上新长出来的嫩叶。
“老友。”菩提的声音通过法镜传来,不咸不淡的,“那猴头到了。”
镇元子抬起头,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
“哦?到了?”
“嗯。到了。”菩提顿了顿,“不过是寻常事。天地间的灵物,本就该寻到方寸山来。合该如此。”
“合该如此。”镇元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翘了翘,“嗯,合该如此。”
菩提捻着胡须,脸上挂着一副超然物外的淡然表情。
“吾已在讲堂中设好了蒲团,若他心诚,则收他入室。
三千小道,多般变化,因材施教,循序渐进。老友不必挂怀。”
“嗯。”镇元子又呷了一口茶。
菩提等了一会儿。
“你怎不说话?”
“等着呢。”镇元子说。
“等什么?”
“等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