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江宁织造府西跨院的烛火还亮着。
陈浩然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停了片刻。桌上摊开的六本账册,记录着织造府近三年的绸缎采买与贡品往来。他已经连续核查了三日,那些看似规整的数字下,藏着令人心惊的脉络。
“三年间,仅云锦一项的采买价就虚涨了四成七。”他低声自语,指尖点着账册上某个反复出现的商号名——“隆昌号”。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陈浩然起身推开雕花木窗,初秋的夜风裹挟着桂花的甜香涌入书房。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曹府深处那片依旧灯火通明的楼阁——那是曹頫今夜宴请江苏布政使的地方。丝竹声隐约飘来,夹杂着宾客的劝酒喧笑。
“盛世危楼。”他脑海里突然冒出这四个字。
就在他准备关窗歇息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院墙拐角处有个小小的身影。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半旧的月白褂子,正踮着脚去够枝头将落的桂花。月光洒在他仰起的小脸上,陈浩然呼吸一滞。
那是曹沾。
陈浩然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出书房。
桂花树下,孩子正小心地将摘下的花枝放进腰间的小布袋里。听到脚步声,他转身看来,眼神里没有寻常官宦子弟的骄矜,倒有几分超乎年龄的沉静。
“可是打扰先生清算了?”孩子行礼的姿态已见世家风范。
“无妨。”陈浩然走近,闻到那布袋里溢出的桂花香混着墨香,“二公子这么晚还未歇息?”
曹沾抿了抿嘴:“白日里祖母咳得厉害,想收些新鲜桂花让厨房做糕,说能润肺。”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先生整日与那些数字打交道,不觉得烦闷么?”
这话问得陈浩然一怔。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数字会说真话。它们比许多人诚实。”
月光下,曹沾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纸张边缘已磨损得发毛:“我也在记数字——府里东角门那株老槐,今年掉了三百七十二片黄叶。西园池塘的鲤鱼,最大那条身上有二十九片鳞是金色的。”
陈浩然接过册子翻看,稚嫩的笔迹里记录着各种看似无用的观察:丫鬟们一日走过回廊的次数,雨季时屋檐滴水在不同时辰的节奏,厨房每日倒掉的剩菜种类……
“你记这些做什么?”
“父亲说家中万事都有定数。”曹沾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觉得,定数也是数。记清楚了,往后……或许能明白些事情。”
夜风骤起,卷落一阵桂花雨。陈浩然看着眼前这个在历史尘埃中注定要写下不朽名字的孩子,胸口涌起复杂的浪潮。他知道曹家的倾颓就在不远处,知道这个孩子将亲身经历从天璜贵胄到“举家食粥”的剧变,知道那些细腻观察终将化作字字泣血的文字。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我那儿有些特别的花笺。”陈浩然最终只是温和地说,“明日让人送你些,记东西能更久存。”
同一片月光下,金陵城东的“檀韵阁”后院,陈乐天正面对着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
八家本地木材商行联名递来的帖子摆在案头,措辞恭敬却字字如刀:要求外来商号遵守“金陵木业旧规”,紫檀售价不得低于市价两成,每月出货不得超过五十料,且需经同业行会审核。
“这是要掐死我们的脖子。”年小刀留下的副手赵猛啐了一口,“公子,要不要让兄弟们……”
“不许动粗。”陈乐天打断他,手指轻敲桌面。穿越前他见的商业竞争比这复杂十倍,互联网时代的流量战、价格战、舆论战,哪样不比这赤裸?
他在烛光下展开一张金陵城坊市图:“赵猛,你说这八家里,谁最弱?”
“当属‘裕丰号’的周老板。他家的紫檀存货最多,年初又刚在钱庄借了一大笔款子周转。若是被我们低价冲击,最先撑不住的定是他。”
“好。”陈乐天眼中闪过精光,“明日你去办三件事:第一,以高出市价半成的价格,私下向周老板收购二十料中等紫檀——但要分批提货,拖他一个月。”
赵猛不解:“这岂不是助他?”
“第二件事,”陈乐天继续道,“放出风声,说南洋有新船紫檀将至,价格将大跌三成。同时在我们铺子门口挂牌:即日起,‘檀韵阁’紫檀降价两成半,仅售三日。”
“公子!这、这咱们就亏了!”
“亏不了。”陈乐天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降价的同时,推出‘鉴藏款’:凡购满百两,可加十两获赠大师雕刻的紫檀镇纸一方,并附赠盖有前明收藏大家项元汴鉴藏印的证书——当然,印是我仿刻的。”
他顿了顿:“第三件事,让巧芸姑娘的‘芸音雅舍’下月初举办‘紫檀古琴品鉴会’,我们免费提供顶级紫檀料给五位最有名的琴师制琴。记住,只请那八家商行里,与周老板有旧怨的三家做协办。”
赵猛琢磨片刻,眼睛渐渐亮了:“先分化,再制造恐慌,最后用风雅事抬高我们身价……妙啊!”
“还有更妙的。”陈乐天从抽屉里取出一叠设计图,“这是新式紫檀多宝阁的图纸,你找可靠工匠连夜打样。三日后,我要它出现在江苏巡抚夫人的花厅里。”
次日午后,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丝竹声声。
陈巧芸正在教授十二位闺秀弹奏她新谱的《秋水谣》。这曲子巧妙融合了江南评弹的韵味与现代民乐的转调技法,在古筝上弹出竟有流水般的层次感。
“此处轮指要轻,像是秋风拂过水面。”她示范着,指尖在弦上撩起一串涟漪般的音符。
窗外忽然传来嘈杂声。丫鬟匆匆进来,在陈巧芸耳边低语:“姑娘,织造府曹夫人来了,还带着几位官家夫人。”
陈巧芸心下一凛,面上却含笑让弟子们继续练习,自己整理衣襟迎了出去。她心里清楚,曹家此时正处风口浪尖,曹夫人的突然造访绝非寻常听琴。
花厅里,三位华服夫人已端坐主位。为首的曹夫人约莫四十许,面容姣好却难掩眉间倦色,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被她无意识地拨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