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听闻陈姑娘琴艺超凡,今日冒昧来访,还望莫怪。”曹夫人声音温婉,目光却细细打量着厅内布置——墙上挂的是当代名家的山水,案上摆的是官窑青瓷,处处透着雅致却不过分张扬。
陈巧芸行礼后亲自奉茶,笑道:“夫人大驾光临,是小女的荣幸。不知夫人想听什么曲子?”
“就听姑娘最拿手的吧。”
琴弦振响,是一曲《平沙落雁》。陈巧芸弹得格外用心,不仅因为听者身份特殊,更因为兄长浩然正在曹府当差——她需要通过这次接触,捕捉更多关于曹家现状的信息。
曲至中途,曹夫人忽然轻声问:“听说姑娘这雅舍,还教西洋乐器?”
陈巧芸心中一动。她确实私下收藏了一把仿制的威尼斯小提琴,偶尔研究其发声原理,但从未对外展示过。曹夫人如何得知?
“只是偶有涉猎,谈不上教授。”她谨慎答道。
曹夫人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我家老爷前些日子说起,宫里似乎对西洋奇巧之物颇有兴致。特别是那位……”她顿了顿,没往下说,转而道,“姑娘若真有这番本事,倒是难得的机缘。”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陈巧芸却听出了三层意思:一是宫中(很可能是雍正本人)对西洋物事感兴趣;二是曹頫想投其所好;三是曹家想通过她这条线做些什么。
琴曲终了,曹夫人留下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作为赏赐。送走贵客后,陈巧芸打开锦囊,里面除了银锞子,还有一张折叠的便笺。展开看,上面只写着一行小字:
“秋风起,宜早备寒衣。”
当夜,陈家的特殊通信系统再次启动。
经过两年改良,他们现在采用了一种复合方式:明面上是通过商队传递家书,实际上关键信息用自创的密码编写,掺杂在看似普通的账目或曲谱中。此外,陈文强还训练了两只经过特殊辨识训练的信鸽,用于传递最紧急的简讯。
书房里,陈浩然将今日所得整理成三段密文:
第一段给父亲,关于曹家账目亏空的核心数据与关联官员;
第二段给乐天,详述曹府内部的人事动态与近期往来官员名单;
第三段给巧芸,则隐晦提及曹沾这个孩子,并提醒她曹夫人今日来访可能别有深意。
他特意在给巧芸的信末加了一句:“那孩子记的数目很有意思,若有机会,可赠他一套‘九九消寒图’的变体玩法。”——这是他们兄妹间的暗语,意指“此子值得关注,但接触需谨慎”。
与此同时,陈乐天也发出了自己的商战进展,并附上关键一问:“据闻宫中近来查检各省贡品甚严,尤重苏杭丝造。此风向,于曹家是常例亦或异常?”
千里之外的京城,陈文强在煤行后院的小屋里,同时展开三封密信。烛光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李卫门下的那个小吏昨日酒后透露:皇上已下密旨,命怡亲王胤祥统筹清查户部亏空,首批彻查名单里,“江宁织造”四字赫然在列。
他将三处信息拼合,一个清晰的危机轮廓浮现出来:
曹家的财务窟窿已捂不住;
雍正清查的决心异常坚决;
而自己的儿女,正身处这场风暴的边缘。
更令他不安的是巧芸信中提到的那把“西洋琴”。雍正的确对西洋科技有兴趣,但多局限于钟表、天文仪器等实用之物,且保持着高度警惕。曹家此时想走这条门路,更像是病急乱投医。
“必须让他们尽快抽身。”陈文强铺纸研墨,开始起草一封足以改变全家策略的长信。
九月初六,金陵城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
陈浩然的预警信送达“檀韵阁”时,陈乐天刚赢得商战的第一回合——裕丰号的周老板私下同意分批出货,瓦解了八家联盟的团结;降价策略引发抢购,三日内售出紫檀八十料,虽单价略亏,但总利润反而因销量大增而上涨;而“鉴藏款”的推出,更在文人圈中掀起收藏热。
但看完密信,陈乐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走到窗边,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卖桂花糕的吆喝声、绸缎庄伙计招揽客人的声音、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声响,交织成太平盛世的日常画卷。
他却知道,这片繁华之下,裂痕正在蔓延。
“赵猛,”他转身,声音平静却带着决断,“从今日起,所有与织造府有关的订单,交货期延长一倍。正在接洽的那笔屏风生意……找个理由推掉。”
“公子,那可是曹夫人亲自定的,定金都收了!”
“双倍退定金。”陈乐天顿了顿,“就说我们最好的雕工师傅突发急病,南下寻医去了。”
同一时刻,“芸音雅舍”的琴房里,陈巧芸正在教曹沾画“九九消寒图”的变体——她设计了一种用音符代替梅花花瓣的记录方式,八十一个音符正好对应《平沙落雁》的八十一个小节。
“每日练熟一小节,等到全部练会,春天就来了。”她柔声说。
曹沾仰起脸:“那若是春天来了,曲子还没练完呢?”
陈巧芸怔了怔。窗外秋风拂过,院中那株老槐又落下一片黄叶。
她忽然想起昨夜收到兄长密信中的最后一句话:“风暴将至时,最先感知的往往是翅膀最薄的蝶。”
而此刻,织造府的书斋内,曹頫正对着最新收到的京城来信,脸色煞白。信是他在内务府的旧友冒死递出的,只有短短八个字:
“怡王已南下,速做打算。”
他颤抖着手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腾起的瞬间,映亮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而这一切,都被窗外假装路过、实则来送账本的陈浩然,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