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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窗外芭蕉(1/2)

戌时三刻,陈浩然盯着手中那册用靛蓝绫面装订的账本,冷汗浸湿了中衣。

烛火跳跃间,墨字仿佛活过来般扭曲成一道道催命符——“江宁织造司乙巳年上用蟒缎亏空七百匹”、“预备接驾银两挪用二十三万两”、“户部挂欠历年累计四十九万八千…”他指尖发凉,这些数字昨夜还只是寻常账目,今日午后曹頫被急召入总督衙门后,整座织造府的空气便凝成了冰。

窗外芭蕉叶沙沙作响,像极了锦衣卫前行的脚步。

陈浩然轻轻合上账册,铜纽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惊得伏案打盹的小书童阿吉猛然抬头。

“先生还未歇息?”阿吉揉着眼问。

“这就歇。”陈浩然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四月的金陵夜风带着秦淮河的湿气扑面而来,远处隐约有丝竹声飘过城墙——那是妹妹陈巧芸“芸音雅舍”今夜举办“春江花月夜”雅集的方向。

他心中涌起荒谬的割裂感。同一片夜空下,妹妹在创造着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粉丝经济”,官家小姐们为她的新曲《烟雨二十四桥》如痴如狂;而自己身处的这座雕梁画栋的织造府,却已是烈火烹油却不知油尽灯枯之时。

“阿吉,前日让你收好的那几本私账呢?”

“按先生吩咐,用油纸包了三层,藏在后园假山‘玲珑洞’的暗格里了。”

陈浩然点头。那些是他这半年私下整理的“干净账”——剥离了所有敏感款项,只留寻常采买、工匠工钱等条目。这是穿越前做审计的父亲陈文强教他的:“无论何时,都要给自己留一套能见光的底牌。”

可真正让他心惊的,是今日午后在曹頫书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

“…浙江李巡抚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说话的是曹頫的心腹师爷,声音压得极低,“宫里传出风声,万岁爷看了江苏粮储的奏报,连着摔了两个茶盏…”

陈浩然当时正送来核对好的贡品清单,立在廊下竹影里,进退不得。接着听见曹頫一声长叹,那叹息里的苍凉,让他想起父亲讲述的、历史上曹家被抄前最后的秋天。

同一时刻,城南大功坊的“天工紫檀阁”二楼,陈乐天刚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铺门合拢,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转身时衣袖带翻了一盏雨过天青瓷杯。瓷片碎裂声在空旷的铺面里格外清晰。

“东家小心!”掌柜老周急忙上前。

“无妨。”陈乐天摆摆手,踩着碎瓷走到北墙那排百宝架前。架上陈列着十二件紫檀嵌宝文具——笔筒、镇纸、砚屏、印匣…每件都标着令人咋舌的价格,却已在过去半月售出八件。这就是他设计的“限定款”策略:每件附当代名士题跋、盖独家鉴藏印,编上“天工甲乙丙丁”字号,营造稀缺。

可今日下午,本地木商行会会长亲自登门,身后跟着四个面无表情的壮汉。

“陈东家年轻有为。”会长姓徐,五十余岁,脸盘圆润如弥勒,眼神却锐利如刀,“只是金陵的木行生意,百年来有百年的规矩。你这‘大师鉴藏’的噱头,搅得其他铺子三个月没开张了。”

话是笑着说的,威胁却明晃晃摆在桌上——一张按满红手印的联名状,控告“天工阁”以不正当手段垄断上等紫檀货源。

陈乐天当时端起茶盏,用穿越前在商业谈判课上学的话术周旋:“徐会长,生意各凭本事。晚辈的货源来自南洋直采,走的年将军旧部的关系,税银一分不少,何来不正当之说?”

他故意提年羹尧旧部。虽然年大将军已倒台两年,余威仍在,尤其在这些地方商贾眼中,牵扯到军中人脉总是令人忌惮。

徐会长果然神色微变,却仍不肯退:“即便货源正当,你这价格压得也太低。十二两银子一料的紫檀,让其他铺子怎么活?”

“那徐会长觉得该如何?”

“恢复行会统一定价,每料不得低于二十两。你那些‘限定款’可以继续卖,但每月不得超过三件。”

陈乐天心中冷笑。这等于掐死他刚刚打开的高端市场。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容晚辈考虑三日。”

送走徐会长一行,他立即让老周去查。果然,徐家与江宁织造司的采买管事是姻亲,每年织造府宫廷家具的紫檀用料,有三成从徐家走。

“东家,咱们是不是该找二小姐商量?”老周低声提醒,“她如今在那些官家小姐中说得上话,或许…”

陈乐天摇头:“巧芸那边不能动。她的‘芸音雅舍’走的是清贵高雅路线,绝不能沾上商贾纠纷。”他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倒是大哥那边…织造府若真起风波,徐家这条织造府的关系线,怕是也要断了。”

秦淮河畔,媚香楼旧址西侧新修的“芸音雅舍”灯火通明。

三层飞檐小楼今夜挂满了琉璃灯,每扇窗都透出暖黄光晕。一楼正厅,十六位锦衣少女分坐两排古筝后,指尖流淌出的正是陈巧芸改编的《烟雨二十四桥》。旋律保留了江南丝竹的婉转,却多了现代民乐的层次感——这是她小心翼翼试探的结果,将转调、和弦等技法裹在传统曲式里,如同给古人尝一口裹着糖衣的新药。

二楼雅阁,陈巧芸亲自陪着几位贵客。正中坐着的是两江总督夫人侄女、江宁府同知的千金沈若兰,此刻正用绢帕轻拭眼角。

“芸先生这曲中‘过客匆匆,桥自岿然’一句,真是戳人心扉。”沈若兰十七岁,刚被许配给浙江布政使的次子,婚期就在秋后,“听着便想起自己,可不就是那过客么?”

旁边几位小姐纷纷附和。陈巧芸微笑着给众人添茶,心中却想着晌午收到的那封奇怪拜帖。

帖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支折断的玉簪,附言:“酉时三刻,盼于雅舍西侧柳岸一晤,事关令兄安危。”

她本不想理会,可“令兄安危”四字让她心惊。大哥陈浩然在织造府当幕僚,虽常说一切顺利,但家人间通信时,父亲总提醒“曹家非久留之地”。她以身体不适推掉了晚间的演奏,让首席弟子代为主持雅集,自己则提前半个时辰到了西侧柳岸。

来的是个戴帷帽的女子,身量不高,声音刻意压得低沉:“陈姑娘的兄长陈浩然先生,如今在曹府负责账目清核?”

“姑娘是何人?”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曹府的大账房今日午后已被总督衙门的人秘密带走问话。接下来,就该轮到经手具体账目的幕僚了。”

陈巧芸心头一紧:“姑娘为何告诉我这些?”

帷帽下传来极轻的叹息:“陈先生这半年来,私下接济过织造府后街那些被欠薪的绣娘。我娘亲是其中之一。这消息,算是报答。”

女子说完匆匆离去,消失在夜色里。陈巧芸站在原地,柳枝拂过肩头,她猛地想起昨日大哥托人送来的便条,上面只有八个字:“近来多雨,妹勿忘添衣。”

当时只觉得是寻常关怀,此刻细想——“多雨”是否暗指形势不妙?“添衣”是不是提醒早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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