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决定冒险。
子时初刻,他换上一身深灰短打,将三本最关键的账目摘要用油纸包好塞进怀中。这些是他凭借现代会计知识梳理出的“问题脉络”:挪用款项的时间节点、经手人关联图、可能涉及的朝廷派系…虽然不敢写得太直白,但足以让家人看懂危机所在。
“先生要出门?”阿吉睡眼惺忪。
“去城东‘听涛书局’买几本闲书,睡不着。”他尽量让声音轻松,“你且睡,不必等门。”
织造府侧门值夜的老苍头与他相熟,收了二钱碎银便悄悄开了门缝。陈浩然闪身没入巷弄阴影,却没有走向城东,而是沿着城墙根疾步向南——那里有一家通宵营业的漕运货栈,掌柜是山西老乡,曾受过陈文强的恩惠。
他要借用货栈的紧急通信渠道。
就在穿过一条窄巷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浩然心中一凛,闪身躲进一处门洞。月光下,三个黑影快步走过巷口,其中一人低声道:“…必须赶在衙门动手前拿到账册副本,尤其是乙巳年以后的…”
“曹府那些师爷嘴硬得很。”
“嘴硬就用家眷威胁。王师爷的老娘不是在城西养老么?”
声音渐远。陈浩然背贴冰冷砖墙,冷汗涔涔。这些人显然不是官府的人——官府拿人何须用家眷威胁?那只能是…曹家的对头,或者想趁火打劫、提前摸清曹家底细的某些势力。
他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继续前行。一刻钟后,漕运货栈的灯笼在望。
“陈先生这么晚?”值夜的伙计认得他。
“有急信要传回山西老家。”陈浩然掏出早已写好的密信,用的是家人自创的“拼音缩写密语”,外人看来如同乱码,“走最快的马,加急。”
伙计接过信和十两银票,郑重道:“明日卯时正好有批货发往徐州,从那儿转山西的驿马,最快五日可到。”
陈浩然点头,又补充:“再帮我传个口信给大功坊‘天工紫檀阁’的陈东家,就说…”他沉吟片刻,“就说‘老家传来消息,近日暴雨冲了祖坟后山的松树林,让他赶紧请人加固’。”
松树林——暗指曹家这棵大树将倾,提醒乐天切断与织造府相关的生意。
伙计虽不解,仍认真记下。
从货栈出来,陈浩然绕道秦淮河边。他想去看看妹妹的雅舍,哪怕只是远远望一眼灯火。行至西岸,却见柳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哥?”陈巧芸提着灯笼,显然也看见了他。
兄妹二人在深夜的河畔相遇,俱是一怔。
“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沉默。
陈巧芸先开口:“我收到匿名警告,说织造府账房已被带走问话,担心你…”她没说下去,灯笼光映着她眼中盈盈水光。
陈浩然心中一暖,随即是更深的愧疚。他将妹妹拉到柳树阴影里,压低声音:“我没事,但曹府确实要出大事。你这几日找个借口,暂时闭馆,去杭州或者其他地方避一避。”
“那你呢?”
“我还要回去。有些东西必须处理干净。”他顿了顿,“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咱们家在金陵的所有产业,从明日起要开始悄悄收缩变现。乐天那边我已经让人传信了。”
陈巧芸抓住他的衣袖:“大哥,跟我们走吧。爹说过,历史大势不可逆,曹家…”
“我知道。”陈浩然望着河对岸织造府那片黑沉沉的屋宇,那里还有他住了大半年的小院,书桌上摊着未完成的《江宁织物考略》,架子上有曹頫幼子曹沾(雪芹)前日送来的、歪歪扭扭写着“陈先生教识字”的纸鸢,“但我若突然消失,反而惹人怀疑。有些退路,需要时间布置。”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收好。是我这半年闲暇时整理的《金陵风物笔记》,里面…有些特别的内容,或许将来有用。”
布包里是厚厚一叠稿纸,除了正经的地方志材料,还夹着数十页关于曹府日常、人物言行、甚至几句偶然听来的“石头记”零散构思的记录——那是他作为穿越者的私心,想为后世红学研究留点真正的一手材料。
陈巧芸接过,触手沉重。
“快回去吧,夜里凉。”陈浩然推了推她,自己转身往织造府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妹妹还立在柳树下,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光晕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这个在二十一世纪还在音乐学院附中读书的小姑娘,如今已是江南闺秀圈争相追捧的“芸先生”。时代洪流将一家人冲散至此,他们用现代知识小心翼翼开辟立足之地,却仍抵不过历史巨轮的轻轻一转。
回到织造府侧门时,老苍头的神色有些异样:“陈先生,您可回来了。半个时辰前,府里来了一队人,说是总督衙门派来‘协助账目核查’的,现在都在账房院里坐着呢。”
陈浩然心中一沉:“来了多少人?”
“七八个,为首的是个姓刘的刑名师爷,脸色铁青。”老苍头凑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老奴偷听到一句…他们提到‘山西陈幕僚’。”
月光突然被乌云吞没。
陈浩然抬头望去,夜空如泼墨,一颗星也看不见。他知道,风暴真的来了——而且这一次,他的名字已经出现在某些人的名单上。
侧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账房院的方向灯火通明,像一只在黑夜中睁开的、不怀好意的眼睛,正静静等着他走进去。
而他怀中的油纸包里,还藏着那份足以让曹家罪加一等的、他自己整理的“问题账目脉络图”。
此刻,那薄薄的几页纸,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