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哥儿,在读什么?”
曹沾吓了一跳,慌忙将手稿往身后藏,见是他才松口气,小脸泛起兴奋的红晕:“陈先生!我……我试着把您上回讲的‘庄周梦蝶’和‘南柯一梦’合在一起,编了个故事:说一个少年在自家花园睡着,梦里去了一座叫‘太虚’的仙山,见了许多姐姐妹妹,醒来却发现枕边多了块从没见过的玉佩……”
孩子滔滔不绝地讲着稚嫩却灵气逼人的故思。陈浩然听着,心头涌起复杂的热流。这就是《红楼梦》的胚芽,在他眼前抽枝发芽。历史书上冰冷的名字“曹雪芹”,此刻是个会因为一个情节安排是否合理而苦恼蹙眉的十岁孩童。
“先生,您说这梦里的玉佩,该不该让现实里的人认得呢?认得,便坐实了梦非虚妄;不认得,那这梦岂不成了无根之萍?”曹沾仰着脸,眼神清澈而执着。
陈浩然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有那么一刹那,他想说:认得如何?不认得又如何?你们曹家这场“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大梦,很快就要醒了。你笔下那些注定离散的姐妹,或许正是你身边这些即将星散的亲人。
可他最终只是接过那叠手稿,仔细看了看,温声道:“依我看,暂且不让人认得为好。留一点悬疑,给读者……给看故事的人,一点自己揣摩的余地。好文章,有时妙就妙在‘不言尽’。”
曹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宝贝似的收回手稿。陈浩然又从袖中取出一支自己设计、让陈巧芸找巧匠特制的“自来水笔”——以细小中空竹管储墨,末端有可调节的铜制笔尖——递给曹沾:“这个送你。写作时用,比毛笔方便些。”
孩子惊喜地接过,翻来覆去地看。陈浩然摸摸他的头,转身离开。走出很远,还听见身后传来曹沾雀跃的试笔声,和那句反复念叨的“若说无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当夜,陈浩然在灯下展开那份要命的“蛟绡纱”账目副本,提笔蘸墨,却迟迟未落。
修正这个破绽,对他而言易如反掌——模仿旧笔迹补上一个合理的领用人名即可。这能暂时替曹府堵上一个漏洞,或许能为曹頫争取一点时间,也为自己在曹府的立足减少一分风险。
但,这真的是明智之举吗?
他眼前闪过曹安焦虑的脸、赵先生搬运箱笼时警惕的眼神、黄绫卷轴的刺目光泽、陈乐天密信里“御前密奏”四个字……还有曹沾专注编故事的侧脸。
若历史大势不可逆,曹家倾覆已在倒计时,自己这小小的修补,不过是让将倾的大厦多颤巍巍立上一时半刻。更甚者,若此刻曹府内部真有“弃车保帅”的暗中交易,自己贸然填补漏洞,会不会反而触动某些人的神经,引火烧身?
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犹豫。
就在这时,窗棂传来三长两短极轻的叩击声——是他与陈巧芸约定的紧急信号。
他迅速吹灭蜡烛,贴近窗边。外面是曹府一个负责浆洗的哑仆,姓陶,多年前受过陈浩然无意中的恩惠,自此成了他在府内最隐秘的眼线。陶婆子不能言,只将一个冰冷的、带着河泥气息的小铁管塞进他手里,便像影子般消失在夜色中。
陈浩然回到桌边,借窗外朦胧月色打开铁管。里面又是一张纸条,字迹歪斜,显是陶婆子找识字人代写后死记硬背抄下的:
“酉时三刻,赵先生于后巷马车内,密会一身披黑斗篷者。斗篷人言:‘大人已打点好,只待最后一批东西出城,便可递折子。’赵答:‘账房那个姓陈的,近日查账甚细,恐生变数。’斗篷人冷笑:‘既如此,或可让其‘因急病静养’数日。你好自为之。’”
月色忽然被乌云吞没,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陈浩然捏着纸条,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原来自己早已不是旁观者。“账房那个姓陈的”——他已成了别人口中需要被处理的“变数”。
而“最后一批东西出城”,指的恐怕就是今日所见那些箱笼。待财物转移完毕,便是曹頫被正式推上风口浪尖之时。
时间,可能只剩下几天,甚至几个时辰。
他缓缓将纸条凑近残存的炭火,火焰吞噬字迹的瞬间,映亮他眼中陡然决断的寒光。不能再等了。
他铺开一张最寻常的竹纸,开始书写——不是修改账目,也不是给陈巧芸发信号。他写下的,是这半年来观察记录的精华:曹府重要人物关系网、可疑资金往来节点、可能涉及宫廷斗争的蛛丝马迹、乃至对曹沾性格与天赋的评估……没有一字涉及自身来历,却处处透着超越时代的分析视角。
这是留给陈家未来的“曹府档案”,也是……万一自己真“被急病静养”甚至遭遇不测,能为家人留下的线索。
窗外,秋风骤紧,摇得枯枝飒飒如急雨。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陈浩然封好信笺,目光投向墙角那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里面是早已备好的路引、散碎金银、两身寻常布衣,以及一枚可在江南十三家当铺通兑的玉符。那是“丙号预案”的个人应急部分。
他该现在就走吗?还是赌一把,在最后时刻多收集些关键信息?
就在此时,偏院门外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灯笼的光晕由远及近,有人高声唤道:“陈先生可歇下了?老爷有急事,请先生即刻往书房一趟!”
声音是曹安,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
陈浩然深吸一口气,将刚写好的密信迅速藏入地板暗格,又将包袱推回床底。起身整理衣袍时,他的手在袖中握紧了那支从不离身的、内藏精钢笔尖的“防身笔”。
推开门,寒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灯笼光里,曹安脸色苍白如纸,身后站着四名从未见过的护院,手皆按在刀柄上。
“何事如此紧急?”
曹安眼神闪烁,避开他的直视:“是……是内务府又送来几卷账,需连夜核对。老爷在书房等候。”
陈浩然的目光扫过那四名护院站立的方位——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他微微一笑,跨出门槛:“既是老爷吩咐,自当从命。”
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上回响,一声声,敲向灯火通明的书房,也敲向深不可测的、已然张开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