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六月十九,立秋前一日,金陵城闷得像蒸笼。
陈浩然在曹府西跨院的小屋里醒来时,后背的汗已经把竹席洇湿了一片。他睁着眼躺在榻上,听着窗外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脑子里还在回放昨夜那个梦——梦里他站在北京煤厂的账房,父亲陈文强把一沓银票拍在桌上,说“咱家不怕事”,可转眼间那银票就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纸钱。
他翻身坐起,去摸枕边的怀表。
这是去年腊月托人从广州洋商那里买的,花了二十八两银子。表盘上的时针指着卯正三刻——清晨六点四十五分。搁现代,这个点他还在跑步。搁雍正七年的江宁织造府,他已经比往常晚起了两刻钟。
不对劲。
自从四月里曹頫被召进京“陛见”,整个曹府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明面上一切如常,丝织局照样开工,库房照样进出,可底下那些人——账房的先生、库房的管事、门上的小厮——说话声都低了三度,走路都贴着墙根。陈浩然在曹頫幕中管账目梳理,最清楚这表面的平静底下是什么:那是溺水者最后的挣扎,水已经没到下巴颏,只差最后一口气。
可昨晚他睡得死沉。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院子里静得反常。平日里这个时辰,洒扫的粗使婆子早该哗啦哗啦泼水扫地,可今日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在晨风里簌簌地掉叶子,落了一地碎金。
“张顺。”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往前院走,穿过垂花门,看见账房的门大敞着。里头坐着三个人——两个是曹府的老账房先生,一个是他认识的织造局小吏。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各自埋头看账,偶尔翻一页纸,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陈浩然迈进去,正想开口问今儿是怎么了,账房周先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末了只是点点头:“陈先生来了。今儿的事儿,都在这案上了。”
陈浩然走到自己那张桌前,桌上放着三本新账册、两封公文,还有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本账册,目光落在第一行数字上。
午时,日头毒辣起来。
陈浩然把第三本账册翻完,揉了揉眼睛。这几个月他帮曹府理账,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用左手打算盘——右手要翻账,左手打,效率能翻倍。父亲陈文强要是看见,肯定得说“咱老陈家的算盘本事,到底让你小子用在正经地方了”。
正经地方。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账册,苦笑。
曹府的账目,他越理越清楚两件事:第一,曹家亏空比明面上多出至少三成,很多窟窿被用各种手法填在往来账里,外人看不出来,可一旦朝廷派人来查,三天就能查个底掉;第二,这些账目里有一部分——特别是涉及宫廷贡品的采购——明显有人动了手脚,做得很隐蔽,但经不住推敲。
他想起今年三月,曹頫从京城回来那天的脸色。那个养尊处优惯了的织造郎中,那天下马车时腿都在抖,扶着门子走了十几步才稳住。事后听门房老吴说,万岁爷在乾清宫召见,也没骂,也没打赏,就问了问江宁织造局的差事,末了说了句“你父亲当日办事勤谨,朕还记得”。
就这么一句话。
陈浩然当时听完,后背发凉。他在现代读过《红楼梦》,知道曹家是怎么败的——不是一下子败,是先有了一道缝,然后那道缝越裂越大,最后轰然倒塌。他爹陈文强来信说,京城那边打听来的消息,李卫那边有人透口风,说万岁爷今年秋天可能要派御史南下,查几处织造局的账。
秋天。
现在已经是六月十九了。
门外忽然有人跑动的声音,脚步急促。陈浩然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厮满头大汗冲进账房,冲着周先生喊:“周先生!周先生!不好了!池子里——池子里捞上来一个人!”
周先生手里的笔啪地掉在账册上。
淹死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穿着青布长衫,脸泡得发胀,被人抬到花园的假山石旁。
陈浩然挤在人群里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涌。他见过死人,在现代见过,在穿越后的矿上也见过,可这种死法不一样——那人的手指甲里全是泥,抓挠过的痕迹,像是拼命想扒住什么没扒住。
“谁认得?”曹府的大管家曹福站在人堆中间,脸色铁青。
没人吭声。
“我问谁认得!”
一个粗使婆子怯生生地举手:“回管家,这……这是西边账房打杂的,姓郑,叫郑三,来府上不到两个月。”
陈浩然心里咯噔一下。
西边账房。打杂。郑三。
他见过这个人。一个月前,这人来给他送过一回茶水,进门时东张西望,眼神不对。他当时留了个心眼,等那人走后翻了翻桌上的账册,看有没有被动过。账册没动,可放在抽屉里的一张纸条没了——那张纸条上记着他自己梳理的几笔可疑账目的编号。
后来他以为是记错了,没当回事。
现在郑三死了。
“捞上来的时候,身上可有什么物件?”曹福问。
两个捞人的家丁摇头:“没有。怀里、袖子里都掏过了,啥也没有。”
陈浩然挤上前一步,蹲下来看郑三的手。肿胀发白的十指,指甲缝里是淤泥。他翻过那人的右手,指甲缝里除了淤泥,还有一点黑红色的东西。
不是泥。是墨。
他抬头,正对上曹福的目光。这个在曹府当了二十多年差的老管家,眼睛像两把刀子。
“陈先生,”曹福慢吞吞开口,“看出什么来了?”
陈浩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甲里有墨。要么是临死前写过字,要么是被人按在墨汁里摁死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抽气的声音。
曹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陈先生好眼力。府上的账,理得怎么样了?”
“理完了。”
“那好。今儿晚些时候,我派人去取。”曹福转过身,冲着人群挥手,“散了散了!把人抬到后头,报官!”
人群散去。陈浩然站在原地,看着郑三的尸体被抬走。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假山石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他忽然想抽根烟。
黄昏时分,陈浩然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一个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纸——他这几个月在曹府记录的账目副本、往来信件摘要,还有他自己画的几张关系图。其中最重要的,是那几笔可疑账目的编号和来龙去脉,他另用一张纸誊抄了,塞在匣子最底下。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就着窗口的余晖又看了一遍。
第一笔:雍正六年八月,采买“上用”云锦原料,银三千两,实际入库不足五成。
第二笔:雍正六年十一月,织造局“修缮”支出银一千二百两,无工匠具名。
第三笔:雍正七年二月,“节敬”银五百两,送两江总督署,但两江那边没有回执。
第四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