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匣子推回床底,站起来。
敲门声响了三下。
“谁?”
“陈先生,是我。”是曹福的声音。
陈浩然打开门。曹福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一双眼睛在暗影里闪着光。
“陈先生,有件事要麻烦你。”曹福说。
“您说。”
“府上丢了点东西,想在先生屋里看看。”
陈浩然心往下沉了沉,面上不动声色:“丢了什么?”
“几本旧账册。”曹福看着他,“先生不介意吧?”
陈浩然侧身让开:“请便。”
两个家丁进屋,翻箱倒柜。陈浩然站在门口,余光扫着曹福。这老狐狸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手指一下一下捻着佛珠。
家丁翻到他床底,把木匣子拖出来。
陈浩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家丁打开匣子,翻了翻,抬头说:“管家,是一些账目抄本,还有信件。”
曹福走过去,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翻看。翻到最后,抬起头看着陈浩然:“陈先生,这些账目,抄下来做什么?”
陈浩然早想好了说辞:“我父亲在京城的生意,想找个稳妥的商路。曹府的账目,是最好的参考。”
“哦?”曹福笑了,“陈先生倒是个孝顺儿子。”
他把那叠纸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递给陈浩然。
“收好了。这些账,外头的人看见了,不好。”
陈浩然接过匣子,心里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曹福下一句话就把他钉在了原地:
“郑三死前,最后见的人是陈先生。有人看见他从这屋里出来,那天是五月廿八。”
五月廿八。
陈浩然脑子里飞快地转——五月廿八,是郑三来送茶水的那天。他送完茶水就走了,怎么成了“最后见面”?
“我只是让他送过一回茶。”陈浩然说,“送了就走。”
“送了就走?”曹福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说,“可有人看见,他在先生屋里待了有小半个时辰。”
陈浩然心里一凛。
这是栽赃。
可他不能慌。一晃就全完了。
“那人是看差了。”他说,“一盏茶的功夫,撑死了一刻钟。”
曹福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下来,久到两个家丁点上了灯笼。
最后,曹福笑了。
“陈先生是明白人。明白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他转过身,往院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织造大人从京里来信了,说月底回来。先生要是得空,去码头上接一接。”
脚步声消失在黑暗里。
陈浩然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他这才发现,汗已经把衣裳湿透了。
夜深了。
陈浩然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把这一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郑三死了。死在池子里,指甲里有墨。死之前,有人看见他在自己屋里待了“小半个时辰”。
那几笔可疑账目,他誊抄了一份,藏在身上。
曹福来搜屋子,什么都没搜走,却留下了一句话——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他摸出袖子里那张纸,借着月光展开。那些数字、那些条目,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
如果他是曹福,他会怎么做?一个外人,在府上理了几个月的账,抄了账目,见过死人,还在被栽赃——这样的人,留着干什么?
他忽然想起父亲陈文强上次来信里的一句话:“京城那边风声紧了,你那边该断就断,别犹豫。”
该断就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曹府的院子,月亮底下,假山、游廊、花木,都像剪影。这个府邸里住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将来会写一部书,让三百年后的人为他流泪。
可那是将来的事。
现在是雍正七年六月十九。一个叫郑三的打杂死了。几笔说不清的账目浮出水面。织造大人月底回府。而自己,一个从三百年后穿越而来的账房先生,正站在风暴眼的正中心。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水。
陈浩然猛地推开窗,竖起耳朵听。
夜风里,只有蝉鸣,一声接一声。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可他知道,今夜,这府里一定还有别的事情发生。而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做出一个决定。
窗外的月亮隐进云里。
院子里,黑得像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