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讲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陈浩然猛地站起来,把曹沾护在身后。
院门被推开,十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涌了进来。为首的那人四十来岁,面容冷峻,腰间挎着刀。他扫了一眼院中,目光落在陈浩然身上。
“你是何人?”
“织造府账房师爷,陈浩然。”
那人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他:“陈浩然?京城陈文强之子?”
陈浩然心头一凛:“正是。敢问大人是……”
“两江总督衙门,经理司经理,周鼎。”那人一拱手,“奉李大人之命,封查织造府。陈师爷,得罪了。”
他身后的人已经涌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曹沾吓得缩在陈浩然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大人,”陈浩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织造府还未有旨意,就这么封查,是不是……”
“旨意?”周鼎冷笑一声,“陈师爷,你以为李卫李大人在江宁这三个月,是在做什么?织造府的亏空,内务府已经查实了。皇上的旨意,估摸着初五前就到。李大人只是先办一步。”
陈浩然的心沉了下去。
“陈师爷,”周鼎忽然压低声音,“李大人有话:陈师爷若是愿意,明日可去总督衙门,有些账目,还需师爷帮着理清。若是陈师爷不愿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这是给陈文强的面子,也是给陈浩然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陈浩然低头看了看曹沾。那孩子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恐惧。
“大人,容我安置一下这孩子。”
周鼎点点头,挥手让身后的人退开几步。
陈浩然蹲下身子,握住曹沾的肩膀:“沾儿,别怕。陈师爷出去一趟,你乖乖跟着曹爷爷,好不好?”
“陈师爷,你要去哪儿?”曹沾的声音带着哭腔。
“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陈浩然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支钢笔——那是他穿越时带过来的,一直贴身收着。他把钢笔塞进曹沾手里,“这个给你,以后……以后用它写字。”
曹沾低头看着这支从没见过的东西,眼泪啪嗒掉在笔杆上。
陈浩然站起身,跟着周鼎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曹沾还站在雪地里,小小的身影,攥着那支钢笔,望着他。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刚才那个石头故事,他还没讲完。
总督衙门的偏厅里,炭火烧得极旺。
陈浩然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盏茶、一盘点心。周鼎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沓纸,是陈浩然方才写的——关于织造府账目的说明。
“陈师爷,”周鼎放下纸,“你的账,做得干净。织造府那几笔烂账,跟你都没关系。”
陈浩然没说话,只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不过,”周鼎话锋一转,“有些事,还望陈师爷如实相告。”
“大人请讲。”
“曹頫这几个月,可曾托你往外送过什么东西?信,或者银两?”
陈浩然心头一跳。他想起了曹頫书房里的那沓账本,想起了那句“该烧的烧了”。还有那封请安折子——那是曹頫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证据。
“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稳。
周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陈师爷,令尊陈文强,跟李卫李大人的门下周桐,是旧识吧?”
陈浩然心里一动。父亲在信里提过,周桐是李卫手下得力的幕僚,帮着疏通了不少关系。这是父亲为他铺的路,也是陈家为今天埋的伏笔。
“正是。”
“周桐托人带话给李大人,说陈师爷是个明白人。”周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李大人说了,织造府的案子,牵连不到陈师爷。只是……”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封信,是今早在曹頫书房里搜出来的。是曹頫写给皇上的请安折子的底稿,陈师爷看看吧。”
陈浩然接过信,只看了几行,手心就开始冒汗。
信里,曹頫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那些挪用的银两,那些见不得光的“别用”,他一个人扛了下来。他只求皇上念在先帝份上,不要牵连家人,不要让“织造府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信的末尾,有一行字,墨迹比别处淡些,像是写着写着,笔尖停了许久:
“臣幼子沾,年方七岁,性聪慧,颇好读书。臣罪该万死,唯愿皇上开恩,使此子得存一命,他日若能为朝廷效力,臣虽九泉之下,亦感恩不尽。”
陈浩然的手在发抖。
“陈师爷,”周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李大人说了,这封信,不打算呈上去。”
陈浩然猛地抬头。
“织造府的案子,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但这封信若是到了皇上手里,会是什么后果,陈师爷应当明白。”周鼎叹了口气,“曹家的事,就到曹頫为止。这是李大人能给曹家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陈浩然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明日一早,陈师爷可以回织造府,收拾自己的东西。”周鼎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孩子——曹沾,李大人吩咐了,让他跟着他母亲,不必入狱。这是看在陈师爷的面子上。”
门关上了。
陈浩然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炭火烧得噼啪响,窗外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他忽然想起那支钢笔。他把它给了曹沾,一个七岁的孩子,攥着来自三百年后的东西,站在雪地里。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织造府东跨院的后罩房里,那孩子正趴在桌上,就着一盏油灯,用那支钢笔在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是陈浩然没讲完的那个故事的开头:
“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剩了一块石头没用,丢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是京城来的驿马,踏着腊月的冰雪,昼夜不停地向南奔驰。马背上的人怀里揣着一道明黄的谕旨,封皮上赫然写着——
“江宁织造曹頫,即行革职查办。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