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上香。”陈巧芸上下打量他,眉头皱起,“你多久没睡了?眼窝都凹进去了。”
陈浩然苦笑:“账目多,忙不过来。”
“是账目多,还是心事多?”陈巧芸压低声音,“爹的信,收到了吧?”
陈浩然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浩然沉默片刻,望着远处渐沉的落日:“巧芸,有些事,不是想撤就能撤的。”
“什么意思?”
“我在曹府这些年,看的账、经的手、知道的事……”他顿了顿,“这些,本身就是脱不了的关系。我若突然跑了,反而惹人怀疑。到时候官府一查,第一个要抓的就是我——畏罪潜逃,不打自招。”
陈巧芸脸色微变:“那你……”
“得等一个时机。”陈浩然声音压得更低,“等曹家的事真正掀开,乱起来的时候,我才能走。那时候人人自顾不暇,没人会盯着一个小小账房。”
“可那不就晚了吗?真要等掀开了,你还能走得掉?”
陈浩然没有回答。
陈巧芸盯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他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选择了留下,在最危险的时候,护着那些他该护的东西。曹家太太把密信交给他,不是没有原因的。
“哥。”她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陈浩然抬手,想拍拍她的肩,却在半空中顿住。
石阶下,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正拾级而上。他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攥着一卷书,边走边念念有词,仿佛全然沉浸在书里,没看见前头有人。
陈浩然的手慢慢放下,目光却牢牢定在那个孩子身上。
陈巧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声问:“那是谁?”
陈浩然沉默良久,直到那孩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消失在寺庙的回廊深处,才开口:
“曹家二房的小少爷,单名一个沾字。”
“曹沾?”陈巧芸咀嚼着这个名字,“我好像听人提过,说这孩子聪明得很,过目成诵。”
“嗯。”陈浩然的目光仍望着那孩子消失的方向,“聪明,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心里不落忍。”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写一本书,一本让后世无数人哭、无数人笑、无数人痴、无数人叹的书。而那本书里,会写尽今日他所见的繁华,也写尽日后他所不见的凄凉。
陈巧芸似乎感知到兄长的情绪,没有再问。两人并肩站着,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将栖霞寺的飞檐染成金红。
良久,陈巧芸说:“我让春莺在山下备了马车。天黑了,山路不好走,一起回城吧。”
陈浩然摇头:“你先走。我还要去方丈室取个回执。”
陈巧芸看他一眼,没有坚持。转身时,却忽然回头:“哥,你方才说的那个时机——万一等不来呢?”
陈浩然没有回答。
陈巧芸等了一会儿,终于带着春莺下山去了。
暮色渐浓,山风渐凉。陈浩然独自站在古松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他知道妹妹的问题没有答案,但他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不是因为曹家的账簿,不是因为那几封密信,甚至不是因为父亲和妹妹的安危。
而是因为刚才那个从他身边走过的孩子。
他见过那孩子趴在窗台上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他见过那孩子偷偷给受伤的小猫喂食,被猫挠了也不吭声。他见过那孩子躲在假山背后背书,背到动情处,眼睛里亮晶晶的。
这样一个孩子,日后要亲手写下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而他陈浩然,一个从三百年后穿越而来的异乡人,明明知道这一切,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个孩子还不知人间愁苦的时候,替他挡一挡风——哪怕只是几页纸的账目,哪怕只是一个账房先生微薄的力量。
夜色终于吞没了最后一线光。
陈浩然转身,往方丈室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孩子消失的方向。
回廊深处,空无一人。
只有晚风吹动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像在提醒他——这世间所有的繁华,都经不起一阵风。
而风,已经起了。
七日后,江宁织造府的大门,被一群身穿公服的人敲开。
带队的官员手捧黄绫,高声道:“奉旨查办织造府库银案,曹頫接旨!”
曹家上下乱成一团。哭喊声、惊呼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灰布袍子的年轻人,从后院的角门悄悄走了出去。
他怀里揣着一个油纸包,包里是三本账簿、几封密信、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是一个孩子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
“账房陈先生,谢谢你给我讲的那个‘石头记’的故事。我把它写下来了,等我长大了,写成一个长长的故事给你看。”
年轻人走出巷口,回头望了一眼。
织造府的高墙深院,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转过身,快步消失在金陵城的晨雾中。
身后,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
然后,整座城都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