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嗤笑一声,拿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没开价,那是还没摸清您的底细。等他摸清了,就不是卸不卸货的事儿了——您这船料,少说得值两千两。他张口要您五百,您给不给?”
陈文强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是讹诈,可这年头,在码头上讨生活,哪一行没有讹诈?他只是没想到,这讹诈来得这样快,这样狠。
“您是南边来的?”汉子又问。
“山西。”陈文强道,“在京城开了间木行,才半年。”
汉子点点头,又吸了口烟。夕阳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格外亮,像是见惯了风浪的人特有的那种亮。
“我跟您说个事儿,”他压低声音,“周七背后有人。南边来的一个盐商,姓年,据说是年羹尧年大将军的远房本家,今年开春刚到京城,手伸得长。您这船料,怕是那位年老板看上了。”
陈文强心头剧震。
年羹尧的远房本家——年小刀!
他在南京时听说过这号人物。年小刀本名年羹武,仗着年羹尧的势,在江南一带做盐茶生意,手面阔,心也黑,这几年风头正劲。没想到这人竟也来了京城,还把爪子伸到了通州码头上。
“多谢指点。”他朝那汉子拱了拱手,“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汉子摆摆手,把烟袋杆子往腰里一插:“什么恩公不恩公的,我就是在码头上扛活的,瞧不惯周七那副嘴脸罢了。您要谢我,往后在码头上见着,赏碗茶喝就成。”
他说完,转身就走,几步就没入暮色里。
陈文强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人从出现到离开,始终没说自己的名字,也没问他姓甚名谁。
码头上扛活的,有这样的人物?
当晚,陈文强没有回城,在通州找了家客栈住下。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年小刀盯上他的货,这事儿不好办。硬碰硬,他一个开木行的外地商人,碰不过年羹尧的本家;软着来,年小刀既然敢把手伸到周七这边,摆明了是志在必得。
天亮时他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二十根紫檀原木被人一根根抬走的画面。
再睁眼,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陈老爷!陈老爷!”是客栈伙计的声音,“码头上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陈文强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码头上围了一圈人。他挤进去一看,心里先是一喜,又是一惊。
喜的是,他的货——那二十根紫檀原木,正被人一根根从船上卸下来,稳稳当当码在岸边。
惊的是,卸货的人不是码头上的脚夫,而是二十几个穿号坎的兵丁。号坎上写着“漕标”二字,是漕运总督麾下的兵。
“您是货主?”
陈文强扭头,看见一个穿青布长袍的中年人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个账本,面色和善。
“在下陈文强,敢问大人是——”
“不敢。”那人拱拱手,“在下是漕运总督衙门里的书办,姓孙。奉我们大人之命,来给您这船货清点入账。”
陈文强愣住了。
漕运总督衙门?那是管着整个京杭大运河漕运的最高衙门,怎么会管他这点小事?
“孙大人,”他压低声音,“敢问……这是怎么回事?”
孙书办笑了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陈老板,您这是走大运了。昨儿晚上,我们总督大人府上来了一位贵客,点着名要查通州码头的‘规矩’。周七那几个不长眼的,今儿一早就被人拿到衙门里去了。至于那位年老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我们总督大人写了封信,让人快马送到年大将军府上去了。后头怎么着,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陈文强心里翻江倒海。
漕运总督,那是二品大员。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插手他这点小事?那位点着名要查通州码头的“贵客”,又是谁?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人群外站着一个人。
三十出头年纪,脸膛黑红,穿着青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正是昨儿傍晚借火的那个汉子。
那汉子见他望过来,咧嘴一笑,抬起手,用烟袋杆子朝他点了点,转身就走。
陈文强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他拔腿就追,可人群太密,等他挤出去,那汉子早已没了踪影。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夫的号子声、脚夫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孙书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老板,您这二十根紫檀,是直接装车送进城,还是先在通州存两天?要是存的话,我们衙门里有专门的库房,保管万无一失……”
陈文强慢慢转过身,看着岸边那二十根码得整整齐齐的原木,又看了看孙书办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
“存两天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麻烦大人了。”
他站在原地,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股又冷又潮的气息。
那个借火的汉子——不,那个能让漕运总督连夜办差的人——究竟是什么来路?他帮自己解了围,又为什么不肯留下姓名?
远处,通州城的钟声响了起来,当当当,悠长而沉闷。
陈文强攥紧了袖口里那个粗糙的火折子。
他知道,这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