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九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迟一些。
陈文强站在通州漕运码头的青石板上,裹紧了身上那件簇新的灰鼠皮袍,却仍然觉得河面上吹来的风冷得浸骨头。码头上的脚夫们光着膀子扛货,热气腾腾的汗珠砸在结了薄冰的石板缝里,瞬间没了踪影。
“陈老爷,您这木料怕是卸不下来了。”
牙行派来领活儿的小把头刘四缩着脖子,说话时眼珠子往不远处的茶棚里溜。那茶棚搭得简陋,芦席棚子被风吹得呼啦作响,里面坐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围着炭盆喝茶嗑瓜子。
陈文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二钱,不动声色地塞进刘四手里:“刘头儿辛苦,劳烦指条明路。”
刘四的指尖在银子上掂了掂,脸上堆起笑来,却把银子又推了回来,压低声音道:“陈老爷,您是头回在通州码头走货吧?这银子小的不敢拿。实话跟您说,您那二十根紫檀原木,打昨儿晚上就被人盯上了。今儿一早,码头上七个扛包的把头一齐告假,说是家里老娘病了——您瞧瞧,这满码头哪儿还有能给您扛货的人?”
陈文强心里一沉。
二十根紫檀,是他从南京辗转托人买到的好料,一根就得七八十两银子,专门预备着给宫里一位贵人打家具用的。原定今儿卸船装车,运进京城东直门外的库房,明儿就得让木作师傅开料。如今货在船上卸不下来,船老大催着要空船南下,京城那边还等着用料——一环扣着一环,哪儿都耽误不起。
“哪位当家?”他问。
刘四嘿嘿一笑,露出半颗黄板牙:“陈老爷是明白人。这通州码头,吃漕运这碗饭的,谁不得拜周七爷的山门?七爷说了,新来的客商要走货,得先讲清楚规矩。您要是有空,去茶棚里坐坐?”
陈文强扭头看向那芦席棚子。
炭盆边的几个汉子已经停了嗑瓜子,正隔着破窗户往这边瞅,目光明晃晃的,带着点猫看老鼠的戏谑。
茶棚里炭火烧得旺,烟气呛人。
陈文强进门时,正中间坐着的那人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三十来岁年纪,脸皮白净,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胡子,身上穿着宝蓝色杭绸棉袍,领口袖口镶着貂毛,手指上套着个碧玉扳指——不像是码头上扛货的,倒像是哪家商号的少东家。
“陈老板?”那人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久仰。坐下喝碗茶?”
陈文强没坐,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去:“在下陈文强,西城聚源木行的东家。敢问可是周七爷当面?”
周七没接名帖,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伸手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回给陈文强。那汉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是常年打熬力气的把式。
“陈老板好眼力。”周七终于欠了欠身,拿火筷子拨了拨炭盆里的炭,“坐吧,别站着,显得我周七不懂待客之道。”
陈文强这才在条凳上坐下。茶碗推过来,茶汤浑浊,茶叶梗子漂在水面上,是码头脚夫们喝的高末。
“陈老板的货,我看了。”周七也不绕弯子,“二十根紫檀,都是南洋上料。这样的货,往年一年也进不了通州几回。陈老板好大的手笔。”
陈文强拱手:“七爷过誉。小本经营,糊口而已。”
“糊口?”周七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陈老板这话说得没意思。能用二十根紫檀糊口的,这京城里也没几家。说吧,这货打算往哪儿送?”
陈文强顿了顿,道:“东直门外,聚源木行的库房。”
周七点点头,拿火筷子在炭盆里划拉了几下:“东直门……那是内城了。进内城的货,得走朝阳门税关。陈老板,税关上的规矩,您懂不懂?”
陈文强心里警铃大作。
他在生意场上混了二十年,听得出来这话里的门道。周七这不是在问税关,这是在问——你拜的是哪座庙,烧的是哪炷香。
“在下初来京城,人地生疏。”他斟酌着道,“正想着要寻个引路人,好好拜拜码头。”
周七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把视线移开,落在棚顶的芦席上。
“拜码头?”他慢悠悠地道,“陈老板,您这话说得晚了。昨儿晚上,您那船进港的时候,就有人找过我。说是南边来的货,里头有二十根紫檀,一根都别想从通州码头上搬走。”
陈文强心里咯噔一声。
“七爷,”他沉声道,“在下初来乍到,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明示。这二十根料,是宫里一位贵人等着用的,实在耽误不得。”
周七的眼神终于动了动,像是被“宫里”两个字撩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把火筷子往炭盆里一扔,站起身来。
“陈老板,您别拿宫里压我。这通州码头,每年过手的贡品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宫里的人我见得多了。”他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今儿我把话撂在这儿——这货,您今儿卸不下来。至于明儿能不能卸,后儿能不能卸,那得看南边那位的脸色。”
他说完,抬脚就走。满脸横肉的汉子跟着起身,临出门时回头看了陈文强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茶棚里只剩下陈文强一个人。
他坐在条凳上,盯着面前那碗浑浊的茶汤,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南边那位——是谁?
陈文强在码头上耗了一整天。
他找过船老大,船老大只是叹气,说漕运码头的规矩惹不起,这船货再多停一天可以,再多就得加钱。他找过牙行,牙行的掌柜赔着笑脸打哈哈,说是去跟周七说和,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说七爷不在家。他托人寻过码头上其他几个小把头,出的价钱比平日翻了三倍,却没有一个人敢接活。
太阳偏西时,他独自站在码头上,看着自己那艘船孤零零地泊在岸边。二十根紫檀原木,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在夕阳下像二十具沉默的尸体。
“这位爷,借个火。”
陈文强扭头,看见一个穿青布短褐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三十出头年纪,脸膛黑红,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手里捏着一根半尺长的旱烟袋,烟锅里的烟丝已经装好,只等着点。
陈文强摸出火折子递过去。汉子接过,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又把火折子还回来。
“谢了。”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那艘船,“您的货?”
陈文强点头。
汉子又吸了一口烟,喷出一团白雾,被河面上的风吹得七零八落。他盯着那团烟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周七那个王八蛋,讹了您多少?”
陈文强一愣。
“他没开价。”他道,“只说今儿卸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