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边的清晨,雾气还未散尽。
陈文强蹲在堤坝上,手里捏着一把湿漉漉的淤泥,眉头拧成疙瘩。身后的老槐树下,李卫派来的工房老吏周大通正捧着茶壶打哈欠,眼皮都懒得抬。
“陈爷,您瞅了一早上了,这泥巴能瞅出花来?”
陈文强没接话。他把淤泥凑到鼻端闻了闻,又扔回水里,在裤腿上蹭干净手,站起身望着不远处的闸口。
那里架着三架龙骨水车,两架正在吱呀呀地转,一架歪在岸边,车槽裂了二尺长的大口子,像条搁浅的死蛇。
“那车怎么回事?”
周大通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昨儿个崩的。漕船急着过闸,水位不够,硬转了半个时辰,车叶打坏了。”
“没修?”
“修?”周大通笑了一声,“陈爷您是不知道,这运河上七八个闸口,二十几架水车,坏了的没有十架也有八架。怎么修?修车的木料得从山里运,车叶得找专营造车叶的匠人打,一套折腾下来个把月。这农忙时候,谁顾得上?”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漕船过闸,等水车打水,一般要等多久?”
周大通一愣,想了想:“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两个时辰,看水位。”
“一两个时辰。”陈文强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架歪倒的水车上,若有所思。
他想起当年在山西,矿上用的那种小型抽水机——当然,这儿不可能有电动机。但龙骨水车的原理,说白了就是链传动,跟煤矿上的传送带没什么两样。关键在于效率。
“周爷,”他忽然开口,“这水车是谁造的?”
“谁造的?”周大通挠了挠头,“闸口的车,向来是工部发的图样,本地木匠照着打。怎么?”
陈文强没答话,抬脚朝那架坏掉的水车走去。
走到近前,他蹲下来,仔仔细细看那裂开的车槽。槽是榆木的,裂口处木纹扭曲,能看出受力极大。他又看了看完好的车叶,伸手拨动了一下,车轴咯吱作响,涩得厉害。
“这车叶的轴,多久上一次油?”
周大通跟过来,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油?陈爷,这玩意儿……没人上油啊。”
陈文强抬起头,眼神锐利:“不上油,就这么干磨?”
“磨坏了换新的呗。”周大通说得理所当然,“一年换两三茬车叶,正常。”
陈文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笑了。
“周爷,劳烦您帮我办几件事。”
周大通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第一,帮我找几个木匠来,要手艺好的,最好造过水车。第二,找铁匠,能打铁的。第三……”他顿了顿,“给我弄几斤猪油来。”
“猪油?”周大通瞪大眼睛,“陈爷,您这是要做饭?”
陈文强没理他,目光越过闸口,落在远处的运河上。
雾气散了,河面泛着粼粼波光。一艘漕船正缓缓驶来,船工们站在船头,等着过闸。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煤窑时,老矿工教他的一句话:活儿是人干的,可人得会琢磨活儿。
三天后,闸口边的空地上,架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工棚。
陈文强把图纸摊在木板上,周围围了五个木匠,两个铁匠,还有周大通和几个看热闹的闸工。
图纸是他连夜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关键部位都标注得清楚。两个木匠头凑在一起看了半天,一个年纪大的抬起头,满脸困惑。
“陈爷,您这车……还是龙骨车?”
“是。”陈文强指着图纸,“但有几个地方改过了。你看这儿,车叶的轴,我打算包一层铁皮,中间垫浸过油的麻绳,这样转起来顺滑,也不容易磨坏。”
老木匠皱起眉:“包铁皮?那得多费工?再说了,轴粗了,车叶的眼儿也得跟着改……”
“不用改眼儿。”陈文强打断他,“车叶还是木头的,但轴上的铁皮只包中间那段,两头露木头,照样能装。”
他又指向另一处:“再看这儿,水槽的底部,我打算加几道横撑,榆木换成枣木。枣木硬,耐磨,裂的概率小得多。”
老木匠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木匠忽然插嘴:“陈爷,您这法子,跟我在山东见过的不一样。那边的车,车叶是直接套在轴上的,没您这铁皮。”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好铁匠。”陈文强笑了笑,看向两个铁匠,“二位,包轴用的铁皮,能不能打?”
铁匠中的一个上前看了看图纸,点点头:“能打。就是得先做模子,费点功夫。”
“费功夫不怕。”陈文强说,“只要做出来好用,工钱我另算。”
周大通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陈爷,您费这力气改水车,图什么?这又不是您家的买卖。”
陈文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爷,您说李大人派我来这儿,是图什么?”
周大通一愣,没接上话。
陈文强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对木匠们说:“动手吧。先做一架出来试试,成了,咱们再往下说。”
十天后,第一架改良版龙骨水车在闸口下水。
那天来看热闹的人不少。周大通来了,几个闸工来了,连附近种地的农户都撂下锄头,蹲在堤坝上等着瞧新鲜。
水车架在闸口边,车槽是新的,车叶也是新的,阳光下泛着新鲜的木茬白。陈文强亲自检查了一遍各个部件,又让人往轴上的铁皮与车叶之间滴了几滴菜油,这才直起身,朝几个闸工点了点头。
“转起来。”
两个闸工握住摇把,用力转动。起初有些涩,但转了十来圈后,车轴渐渐顺滑,车叶开始均匀地翻动,带着水流哗啦啦地涌上来,注入闸口前的蓄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