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看!”有人惊呼。
水流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原先要转二十圈才能打满的水池,如今只转了十二三圈,水面就涨到了标记线。
老木匠蹲在水车边,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转动不停的车叶。车叶与轴摩擦的地方,偶尔能看见铁皮泛出的微光,但一点杂音都没有,只有水流声和木头的轻微咯吱声。
“这、这……”他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文强,“陈爷,这车叶咋不响呢?”
“响什么?”陈文强笑了,“磨得顺了,自然不响。”
周大通站在人群里,神色复杂。他盯着那架水车看了许久,忽然转身,挤出人群,快步朝镇子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闸口附近的树林边。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李卫。
他没穿官服,只一件灰布长衫,像个寻常的商贾。他盯着那架还在转的水车看了半晌,目光最后落在水车边正跟木匠说话的那个身影上。
“周大通,”他低声问,“这陈文强,这几天都在这儿?”
“回大人,是。吃住都在闸口边那间破屋里,就没挪过窝。”
“图纸呢?可曾藏着掖着?”
周大通一愣:“图纸……他直接给了木匠,让大伙儿照着打,谁想看都行。”
李卫的眉头微微一动。
“谁想看都行?”
“是。那几个木匠把他改的法子都记下了,说是回去自己也打一架试试。陈爷不但没拦,还指点他们哪儿容易出毛病。”
李卫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壁。车厢里还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却极亮。
“丁先生,您看此人如何?”
被唤作丁先生的人捻着胡须,缓缓道:“肯在农事上下功夫,不藏私,不贪功,倒是难得的实诚人。只是……”他顿了顿,“大人让他来试水车,他却把这当成自家买卖似的折腾,图什么呢?”
李卫笑了笑,没有回答。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掀起车帘一角,只见闸口那边,又有一艘漕船靠了过来。船老大站在船头,朝闸工喊话。闸工指着水车说了几句,船老大跳下船,跑到水车边,围着转了好几圈,忽然朝陈文强深深作了一揖。
隔着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陈文强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木匠,又指了指那架水车。
船老大愣了愣,转身又朝木匠作揖。
李卫的目光定在那个摆手的背影上,眼神微微闪烁。
“丁先生,”他忽然说,“您说他图什么?我看他图的,怕不是银子。”
“那是什么?”
李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背影转身朝另一架旧水车走去,蹲下来又开始查看,仿佛刚才的事只是顺手而为。
“您记得我跟您说过,”他缓缓道,“头回见这人,是在城东的茶楼。几个地痞闹事,他不躲,也不硬来,就站在那儿,三言两语把人支走了。那会儿我就琢磨,这人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放下车帘。
“如今我更琢磨不透了。”
马车悄然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闸口边,陈文强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他下意识朝树林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陈爷!”老木匠在身后喊,“这第二架车,啥时候动工?”
陈文强收回目光,笑了笑:“急什么,先把这架用明白了再说。”
夕阳西斜,运河上金光粼粼。
那架改良过的水车还在转,车叶翻飞,水流不息,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龙。
远处,周大通站在闸房的阴影里,望着那个又蹲下去查看水槽的身影,忽然想起刚才李卫临走时吩咐的那句话——
“盯紧他。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这陈爷,到底什么来路?”
没人回答他。
只有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着,把运河水一斗一斗地提上来,注入干涸的闸口。
夜色渐浓,陈文强终于直起腰,收拾工具准备回屋。他走过那架水车时,忽然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拍了拍那还在微微颤动的车槽。
月光下,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要是上辈子矿上的传送带也这么好修……”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朝破屋走去。
身后,水车依旧在转。
远处树林里,一只夜鸟忽然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