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捏着那张纸条,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纸条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巴掌大小,上面只有一行字:“盐枭刘三刀欲借乐坊设局,目标乃李大人。”字迹歪斜,显然是故意用左手所书。
“这是第三张了。”李卫把纸条拍在桌上,绿豆小眼里精光闪烁,“文强兄,你闺女那乐坊最近是不是太招摇了些?”
陈文强心里一紧。陈巧芸的“清音阁”这几个月在江宁城名声鹊起,他原以为是女儿用现代心理学那套手段经营得当,没想到竟惹来了这种麻烦。
“李大人明鉴,”陈文强斟酌着词句,“巧芸那孩子就是捣鼓些新奇的曲子,从不掺和官场之事——”
“不是她掺和官场,”李卫打断他,站起身踱了两步,“是官场要掺和她。刘三刀是什么人?盐枭里的狠角色,手底下百十条人命。他要是真在清音阁设局,目标是我,可你闺女就是那个饵。”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陈文强看着李卫那张其貌不扬的脸,忽然想起前世煤老板圈子里流传的一句话:真正厉害的人,往往长得跟闹着玩似的。
“大人既然知道消息,何不将计就计?”陈文强试探道。
李卫猛地回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文强兄啊文强兄,我就说你是个干脏活的好料子!行,就这么办——但得跟你闺女通个气,不能真把她折进去。”
陈文强点头,心里却开始盘算:怎么跟巧芸解释,她那个开煤窑的老爹,怎么就跟江宁城的道台大人成了“脏活搭档”?
翌日傍晚,清音阁后院。
陈巧芸听完父亲的叙述,手里的茶杯顿了片刻,然后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就这事儿?”
陈文强愣了:“闺女,那可是盐枭,要你设局当饵——”
“爹,您忘了我是学什么的了?”陈巧芸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心理学,犯罪心理学方向。当年考研复试的题目,就是‘如何利用环境因素干预犯罪现场’。”
陈文强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起女儿小时候,别的孩子看动画片,她看《今日说法》;别的姑娘追星,她分析明星的微表情。后来送她去英国念书,本以为会学个音乐艺术之类的,结果她偏偏选了犯罪心理学。
“那个刘三刀,”陈巧芸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选在清音阁设局,说明他来过,而且对我的经营方式感兴趣。他想要的是——利用一个新鲜、热闹、容易制造混乱的场合,完成他的计划。”
“你怎么知道?”
“因为清音阁最大的特点就是秩序。”陈巧芸转过身,“我们有固定的曲目顺序,有严格的座位安排,有专门的侍茶童子。这种高度秩序化的场合,最容易制造突然的混乱。而混乱,就是刺杀最好的掩护。”
陈文强听得心惊肉跳,却又隐隐生出几分骄傲。这要是搁在前世,闺女这番话足够写篇核心期刊论文了。
“那咱们怎么办?”
陈巧芸微微一笑,那笑容让陈文强恍惚看到了当年她在辩论赛上最后一锤定音的样子:
“将计就计,但不能按他们的剧本走。爹,您告诉李大人——我给他们改个剧本。”
三天后,清音阁曲目单贴出:十五日晚,新排《十面埋伏》,琴箫合奏,特邀江宁琴师陈巧芸、苏州箫圣顾怀远联袂献艺。
消息一出,江宁城的雅士圈层都动了。陈巧芸的琴艺自不必说,那顾怀远可是苏州鼎鼎有名的箫圣,轻易不登台。这两人合奏《十面埋伏》,简直是百年难遇的盛事。
当夜,清音阁座无虚席。
陈文强扮作茶商,坐在角落里。李卫的人早已布控四周,只等刘三刀的人露头。但陈巧芸事先交代过:无论发生什么,没有她的信号,绝不可轻举妄动。
戌时三刻,灯烛渐暗。
一袭素衣的陈巧芸抱琴登台,向众人微微颔首。紧随其后的是一个青衫男子,手持长箫,面容清瘦,正是苏州箫圣顾怀远。
两人对视一眼,琴音响起。
是《十面埋伏》的开篇,那一声拨弦,如金戈铁马破空而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看到了垓下之围的肃杀之气。
箫声继而切入,低沉呜咽,如楚歌四起。琴箫交织,竟让人生出几分悲凉。
陈文强不懂音律,但他看得懂人。他注意到第三排有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始终低着头,手指却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那不是听曲的节奏,是在等什么信号。
琴音渐急,到了“点将”一段,十指翻飞如雨打芭蕉。就在此时,陈巧芸突然变了调式。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不是《十面埋伏》!
原本的金戈铁马,忽然转为温婉旖旎。有人听出来了,这是《凤求凰》的曲子,但节奏慢了半拍,每个音都拖得恰到好处,像是在说:别急,别急。
箫圣顾怀远明显愣了一下,但毕竟是大家,只一瞬就接上了。琴箫合奏,竟把这《凤求凰》奏出了别样的缠绵悱恻。
陈文强看到那个灰衣汉子的手指停住了。他茫然地抬起头,四处张望,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曲目临时改了!他接到的指令,一定是某个特定的音调响起时动手。现在音调变了,时机就错过了。
陈巧芸一边抚琴,一边用余光扫视全场。她知道,刘三刀的人不止这一个。果然,二楼雅间的帘子微微动了一下,有人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她在赌——赌这个杀手组织用的是“音乐触发式”指令。这在现代犯罪心理学里有案例,利用特定声音作为行动信号,保证行动的同步性和突然性。刘三刀一定派人来听过她的演奏,掌握了她的演奏习惯,所以设计了利用《十面埋伏》高潮部分的某个音作为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