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八年,七月廿三。立秋虽过,暑气未消。
陈巧芸的指腹按在琴弦上,感受到一丝细微的颤动——不是来自丝弦的震颤,而是来自地底。
她抬眸,望向雅间门外。苏州织造府后街的这间“云水阁”今日被包了场,来的是一位自称“盐商”的客人,点的曲子却是《胡笳十八拍》。这在当时极为反常:盐商多好热闹,谁会独坐静听这等凄苦之音?
“陈姑娘?”身后传来丫鬟春杏的低唤,“那位爷请您进去呢。”
陈巧芸没动。她今年十九,穿越到清朝已整整七年,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如今的游刃有余,靠的不仅是前世心理学博士的训练,更是对危险的直觉——方才那道从门帘缝隙透出的目光,太冷了,冷得不似寻芳客,倒似猎人。
“春杏,去告诉周妈,”她压低声音,“让后院的马车套好,不要声张。”
春杏一怔,却不敢多问,悄无声息地退下。
陈巧芸深吸一口气,抱起焦尾琴,挑帘而入。
雅间内坐着两个人。主位上的中年男子锦衣玉带,面相富态,确实像盐商。但陈巧芸的目光掠过他,落在一旁侍立的年轻人身上——那人垂手而立,看似随从,可站姿笔挺如松,双手虎口处有薄茧,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陈姑娘来了!”盐商起身,笑容可掬,“久闻云水阁主琴技冠绝苏州,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陈巧芸福了一礼,在琴案前坐下。她没有弹琴,而是抬眼直视那盐商:“大人不是来听琴的。”
盐商笑容一僵。
“您腰间的牙牌,”陈巧芸语气平静,“是内务府的制式。盐商用不得这个。”
空气凝固了一瞬。
那年轻人猛地抬头,目光如刀。
盐商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好好!李大人还说这姑娘只是个卖艺的,没想到是个人物!”他一拍大腿,“既然如此,本官也不藏着掖着了——在下内务府员外郎傅鼐,奉李卫李大人之命,特来见你。”
陈巧芸心中一动。李卫?爹爹这些日子确实常与那位微服私访的李大人来往,可为何要派人来见她?
“李大人有话,不便让令尊转达,”傅鼐敛了笑容,压低声音,“三个月前,有人在扬州码头私运南洋木料,被海关查获。那批木料的货主,姓曹。”
陈巧芸的瞳孔微微一缩。
姓曹——苏州织造曹家?
“那批木料,”傅鼐继续道,“据李大人查访,本是要运往苏州织造府的。但曹家突然中止了交易,宁可损失定金也不要那批货。这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巧芸:“更不合常理的是,终止交易的日期,正好是令兄陈浩然去曹府教书后的第三天。”
琴弦在陈巧芸指尖微微一颤。
“姑娘不必紧张,”傅鼐见她神色有异,放缓语气,“李大人不是要查曹家——至少现在不是。他是想知道,令兄到底做了什么,让曹家如此警觉?”
陈巧芸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发出几个散音。
她当然知道哥哥做了什么。
三个月前,陈浩然刚入曹府,无意中在曹頫的书房见到一封密信——信中提到朝廷正在清查各省织造府的账目。陈浩然想起前世读过的清史:曹家正是在康熙末年因亏空被抄,而导火索正是内务府的清查。
于是他在给曹頫之子讲课时,“无意”提起前朝某位官员因挪用库银被抄家的故事,又“顺便”感慨了一句:“这年头,南洋木料生意风险大,听说海关查得严,谁沾上谁倒霉。”
这本是穿越者能做的极限提醒了——既不能明说,又不能不帮。
可曹頫是什么人?在织造府当了二十年差的老狐狸,一听便知这年轻先生在点他。他当即终止了那批木料的交易,宁可损失三万两定金。
但曹頫也因此起了疑心:一个刚来的教书先生,如何知道这等内幕?
“我哥哥,”陈巧芸缓缓开口,“不过是爱读邸报,关心时务罢了。”
“邸报?”那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忽然冷笑,“姑娘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邸报只登朝廷大事,可登不了南洋木料被查这种小事——除非,有人特意告诉令兄。”
陈巧芸抬眸看他。
那年轻人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陈忠,李大人麾下。得罪了。但此事关系重大——那批被海关查获的木料,根部被人做了记号,是曹家历代经手南洋贡木的私密印记。若有人借此发难,曹家满门难保!”
陈巧芸心头剧震。
她终于明白李卫为什么派傅鼐来了——李卫不是在查曹家,而是在救曹家!
因为曹家一旦出事,必然牵连出无数人事,李卫刚刚在江南站稳脚跟,岂能让地方大乱?
可这消息,为何要让哥哥知道?
“李大人是想……”她试探地问。
“令兄既然能劝曹家收手,”陈忠直视她的眼睛,“想必也能劝曹家——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尽早烧掉。”
这话说得直白到近乎放肆。
陈巧芸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云水阁的姑娘呢?给爷滚出来!”
春杏的惊呼声传来,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陈忠脸色一变,身形一晃已到门边,掀帘一看,眉头紧皱:“是漕帮的人。”
傅鼐霍然起身:“漕帮?他们来做什么?”
陈巧芸却已抱琴起身,向外走去。
“姑娘!”陈忠拦住她,“外面危险——”
“陈大人,”陈巧芸微微一笑,“这是我的乐坊。”
她挑帘而出。
云水阁正堂里,七八个大汉横眉怒目,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一脚踩在翻倒的琴案上,正捏着周妈的肩膀往墙上撞。
“住手!”
陈巧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疤脸汉子回头,见是个纤弱女子,嗤笑一声:“你就是那什么阁主?识相的,把库房钥匙交出来。你家那姓陈的掌柜,欠我们帮主三千两银子,说好了用这批紫檀抵债——”
“我爹何时欠过漕帮的钱?”陈巧芸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们帮主是蒋云飞吧?上月他母亲七十大寿,我爹还托人送了贺礼。交情不说多深,却也井水不犯河水。”
疤脸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冷笑:“少废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好。”陈巧芸点头,“那你告诉我,这笔债的保人是谁?何时所借?何时到期?借据上是哪个钱庄的印?”
她一连串问题砸下来,疤脸汉子竟有些张口结舌。
“是……是……”
“是你妈的屁!”一个尖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一个瘦猴似的人钻进来,在疤脸耳边低语几句。疤脸脸色一变,狞笑起来:“小姑娘牙尖嘴利,可惜——爷今日不是来讲理的!”
他一挥手,几个大汉齐齐扑向陈巧芸!
陈忠正要出手,却被傅鼐按住。傅鼐低声道:“看看。”
——他们想看看,这位被李卫特意叮嘱“务必保护”的陈家女儿,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只见陈巧芸纹丝不动,只将手中焦尾琴横抱胸前,左手按住琴弦,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