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扬州城外,甘泉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可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个镇子,倒像个缩小的扬州城。往来的多是漕运上的汉子,短褐草鞋,肩上扛着纤板,腰间别着酒葫芦,说话粗声大气,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
陈浩然坐在茶棚里,看着街对面那家挂着“顾记杂货”招牌的铺子。
铺面不大,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看着普普通通。可陈浩然盯了三天,发现这铺子有个古怪:每天下午申时三刻,总有一顶青布小轿从铺子后门抬出来,往镇子东头去。轿子遮得严严实实,可抬轿的是两个精壮的汉子,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练家子。
今天正是十五。
陈浩然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往镇子东头走去。穿过两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竹林掩映着几间青砖瓦房,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看着不起眼,可那门槛、那窗棂上的雕花,没几百两银子下不来。
他在竹林外头站了片刻,里头隐隐传来丝竹之声,还有女人的笑声。
陈浩然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回到镇上,陈文强正坐在另一家酒馆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酒,看着像是在等人。陈浩然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
“地方对了。人也在。”
陈文强嚼着花生米,目光落在那边的“顾记杂货”上。铺子门口,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背着手站着,看似在看街景,可那双眼睛,时不时往巷子口瞄一眼。
“漕帮的人,”陈文强低声道,“在等顾四回来。”
陈浩然心头一动:“爹,你说他们知不知道咱们来了?”
陈文强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咯嘣响:“知道不知道,今晚就见分晓。”
夜色渐渐深了。
镇子上的店铺陆续打烊,街上行人越来越少。那顶青布小轿从东头回来,悄无声息地抬进“顾记杂货”的后门。没多久,铺子里的灯也熄了,只剩下门口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悠。
陈浩然和陈文强窝在镇外一间破庙里,盯着远处镇子上的灯火。三更时分,镇子彻底黑透了,只有偶尔几声狗叫,在夜风里飘荡。
“差不多了。”陈文强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别在腰后。
陈浩然也跟着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卷纸,用油纸包着,正是李卫给的那本账册的抄本。
“浩然,”陈文强看着他,“这一进去,要是被人堵住了,你就说你是来送账本的,是顾四的旧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陈浩然一愣:“爹,那您呢?”
陈文强咧嘴一笑,月光下那笑容有些瘆人:“老子是煤黑子,老子来讨债的。”
他转身,大步走进夜色里。
陈浩然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李卫找上陈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聪明,有多能干,而是因为——他们敢。
敢在刀尖上舔血,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敢为了一个“信”字,把命豁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手里的账册,大步跟了上去。
夜色沉沉,甘泉镇上,那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镇东头传来,紧接着是砸门声,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
顾记杂货的大门被人从里头撞开,一个黑影踉跄着冲出来,没跑几步,就被身后追上来的人按倒在地。
月光下,那人的脸抬起来,正是顾四。
他瞪大了眼,看着从巷子口慢慢走出来的陈文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你……你是谁?”
陈文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在他眼前晃了晃。
“顾四爷,”他笑了笑,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那个外室,今儿晚上唱的小曲儿挺好听。只可惜,她唱的不是《茉莉花》,是——盐运使司衙门的账。”
顾四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远处,破庙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那是陈浩然点起的火折子,举了三下,又灭了两下。
约定的暗号:得手了。
陈文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按着顾四的几个黑影道:“带走,李大人等着呢。”
夜风里,那盏气死风灯还在晃悠,嘎吱嘎吱。
陈浩然站在破庙门口,看着远处被押着走来的顾四,心跳得厉害。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顾四嘴里能掏出多少东西,那些东西又会牵出什么人——他不知道。可他隐隐觉得,今夜之后,陈家再也不是那个在京城和江南之间倒腾紫檀木的商贾之家了。
他们踏进了一条河,一条深不见底的河。
河对岸是什么,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远处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