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陈文强掀开帘布一角,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边特有的潮湿腥气。远处漕运码头的灯火已经缩成豆大的一点,渐渐被黑夜吞没。他放下帘子,借着车厢内昏黄的油灯,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儿子。
陈浩然脸色不太好。自从半个时辰前李卫的亲随把他们父子从床上叫起来,他这脸色就没缓过来。
“爹,”陈浩然睁开眼,压低声音,“李大人这半夜召见,透着邪性。”
陈文强没吭声。他何尝不知道邪性?李卫这人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但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今儿下午他们才从江宁回来,屁股还没坐热,这大半夜的,亲随敲门敲得跟报丧似的——不对劲。
马车停在了李卫私宅的后门。
后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黑黢黢的,连个灯笼都没挂。那个亲随跳下车,朝里头一摆手,压低声音道:“陈爷,请。”
陈文强迈步进去,陈浩然跟在身后。穿过两进院子,才看见书房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门一推开,一股浓重的烟味儿扑面而来,李卫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管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他没穿官服,只一件灰布棉袍,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的白布中衣。案上摊着一张舆图,边上搁着几封拆开的信函,还有一叠账册模样的东西。
“坐。”李卫拿烟袋杆指了指下首的两张椅子。
陈文强坐下,陈浩然却站着没动,目光落在案上那叠账册上。账册的封面糊着蓝布,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翻阅过无数次。
李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一声:“陈家大郎,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陈浩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大人,草民不认得。”
“不认得?”李卫把烟袋往案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你方才那眼神,分明是认得的。”
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打圆场,陈浩然却已经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恕罪,草民只是见那账册的装帧,像是商铺里常用的流水账本。可若真是流水账,又怎会出现在大人的案头?所以多看了一眼。”
李卫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把烟袋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道:“你小子,比你爹还精。”
他笑完了,把烟袋往旁边一搁,脸色倏地沉下来,手指点在舆图上:“两淮盐运使司衙门的账,被人做了手脚。”
陈文强脑子转得飞快。两淮盐政,天下第一肥缺,也是天下第一是非窝子。康熙爷在时,几任盐政都栽在这上头,雍正爷登基后更是下了死手整顿,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李大人,”陈文强斟酌着开口,“这盐政上的事,按说轮不到咱们……”
“轮不到?”李卫冷笑一声,“老子是浙江巡抚,这盐枭都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撒野来了,你说轮不轮得到?”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脚步重重地踩在青砖上:“三个月前,杭州府抓到一伙私盐贩子,本来以为是小打小闹,一审才知道,背后有人。顺藤摸瓜摸到扬州,摸到两淮盐运使司衙门,摸到——”他顿了顿,手指重重一点,“漕帮。”
陈浩然垂着眼,心跳如鼓。漕帮。这两个字在康熙末年就已经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明面上是运粮的船帮,暗地里私盐、走私、包揽词讼,什么赚钱干什么。雍正爷登基后,李卫几次想对漕帮动手,都因为证据不足,投鼠忌器。
“盐运使司的账对不上,”李卫走回案前,拿起那叠账册往桌上一摔,“明面上的亏空是三十万两,可照这账上的猫腻,至少翻三倍。漕帮帮盐枭运私盐,盐枭分润给漕帮,漕帮再往上喂——喂谁?喂盐运使司衙门里头的人,喂扬州的官,喂京城里那些吃着盐税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大人物!”
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老子要查,可老子手里没有能办事的人。官面上的,一出动就走漏风声;私下里的——”他看向陈文强,“陈爷,你是煤黑子出身,办事利索,嘴巴严实。这趟活儿,只有你能接。”
陈文强沉默了一瞬:“李大人要我们父子做什么?”
“去扬州,”李卫一字一顿,“把这账本上对不上的地方,给我查清楚。尤其是——漕帮扬州分舵的舵主,顾四。”
从李府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浩然跟在父亲身后,脚步发飘。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李卫最后确实扳倒了漕帮,可那是几年后的事,中间的过程史书上只寥寥数语。现在他要亲身踏进这滩浑水里,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浩然。”陈文强忽然停下脚步。
陈浩然抬头,看见父亲站在晨曦里,脸上的皱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文强却先开了口:
“你回去,收拾东西,带着你妹妹去杭州。”
陈浩然一愣:“爹?”
“这趟活儿,我一个人去。”陈文强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李大人要的是能办事的人,我一个就够了。你们兄妹俩在杭州等着,万一……万一有个闪失,你们还能照应陈乐天那边。”
陈浩然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后,自己在史书上读到李卫的事迹时,曾经想过:那些跟在李卫身边办事的人,最后都去了哪里?史书上没有记载,他们只是历史的注脚,是成功者背后的影子,成了,无名;败了,无声。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父亲会成为这样的影子。
“爹,”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我跟你去。”
陈文强转过身,眉头拧起来。
“我不是逞能,”陈浩然迎着他的目光,“我是说,咱们一起去,才更安全。您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而且——”他顿了顿,“顾四这个人,我知道一些。”
陈文强的眉头拧得更紧:“你怎么知道?”
陈浩然沉默了。他不能说自己在史书上读到过顾四这个名字,只是作为李卫案卷中的一个注脚,寥寥几笔:漕帮扬州舵主顾四,为李卫所擒,伏法。至于怎么擒的,史书上没写。
“我听漕运上的老人提过,”他编了个理由,“顾四这人,贪财,好色,但极重面子。他在扬州城外有个外室,养在外头,他老婆不知道。每个月十五,他都要去那外室处过夜。”
陈文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行,你爹白担心了。你小子肚子里,装的尽是些有用的东西。”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那就都去!正好让李大人看看,陈家不只有煤黑子,还有你这样的——你这样的——”
他想不出合适的词。
陈浩然跟在后面,轻声道:“军师。”
陈文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您说过的,”陈浩然笑了笑,“煤黑子在前头拼命,军师在后头出主意。您冲锋陷阵,我给您当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