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扬州城,一场暴雨刚过,青石板路面上积水映着零星的灯笼光,像是碎了一地的琥珀。
陈文强坐在李卫书房的下首,手里捧着一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江南漕运图》上。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河道、码头、驿站,有几处被朱砂笔圈了起来,颜色刺目,像是伤口。
“陈兄可看出什么门道?”李卫的声音从案牍后传来,带着三分疲惫,七分试探。
陈文强收回目光,摇头笑道:“李大人太高看我了。这图上画的,我认得的只有扬州、苏州几个地名,其他的,跟看天书似的。”
李卫嗤笑一声,搁下手中的狼毫,揉了揉眉心:“你倒是实诚。换了旁人,早就指手画脚一通胡诌了。”
“那是旁人,不是我。”陈文强放下茶盏,“李大人深夜召我来,总不是为了考我识图的本事吧?”
窗外的风声忽然紧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李卫起身,亲自去把窗户掩紧,转过身来时,脸上的疲惫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文强熟悉的锐利——那是煤老板们在谈一笔上千万的生意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盐枭的事,你有眉目了?”
陈文强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递过去:“这是最近三个月,瓜洲渡口所有可疑船只的进出记录。表面上的货主都是正经商人,运的也是朝廷许可的货物,但我找人盯过,其中有七艘船,装卸货物的时间对不上——进港时空载,出港时却吃水深。”
李卫接过纸张,就着烛光细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拧起:“这些船主,可有跟官府有来往的?”
“有。”陈文强压低声音,“其中两艘,挂的是江宁织造府的牌子。”
烛火猛地一跳。
李卫的目光从纸张上抬起,定定地看着陈文强,良久,才缓缓道:“你确定?”
“确定。”陈文强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让人跟着那批货,一路跟到了曹家在扬州的一处别院。货物进了那院子后,就再没出来过。隔了两天,那院子运出几十口箱子,装的什么不知道,但押送的人,穿的是曹府家丁的衣裳。”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文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窗外屋檐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暗中数着时辰。
李卫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陈兄啊陈兄,你这消息,可比我那些吃官粮的探子还要灵通。”
“李大人过誉了。”陈文强垂下眼帘,“不过是仗着商人的身份,没人提防罢了。”
“商人?”李卫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兄,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曹家的事,上面早就盯着了。但我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居然敢掺和盐枭的事。”
陈文强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好的应对就是沉默。
李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你那些盯梢的人,可靠吗?”
“可靠。”陈文强抬起头,“都是我在北边带来的老人,跟了我十几年,知根知底。”
“那就好。”李卫点点头,“这件事,你继续盯着,但不要再靠近曹家的产业。他们如今是惊弓之鸟,但凡有些风吹草动,都会惊着。”
陈文强心中一动:“李大人的意思是……快要动手了?”
李卫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只需要做好我交代的事。其他的,不该问的别问。”
这是陈文强预料之中的答案。他站起身,拱手道:“那在下告退。”
“慢着。”李卫叫住他,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过来,“这是我给扬州知府的信,你明日带着去一趟。他要的那批军需木材,你按市价给他,不用打折。”
陈文强接过信,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军需木材,市价交易,这分明是在给他铺路。扬州知府主管漕运,手里的资源对陈家日后的生意至关重要。
“多谢李大人。”他真诚地道了句谢。
李卫摆摆手:“不必谢我。你替我办事,我给你方便,这是规矩。去吧。”
陈文强退出书房,穿过回廊,走到李府的后门。来接他的马车正等在巷子里,车夫老赵见他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老爷,回客栈吗?”
陈文强上了车,刚要说话,忽然瞥见巷子深处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他心中警铃大作,低声道:“先别走,往巷子口慢慢赶,我看看到底是谁在盯梢。”
马车缓缓向前,陈文强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那道人影果然又出现了,不远不近地跟着,身形有些眼熟。
“停车。”他忽然道。
马车停下。陈文强跳下车,大步往回走。那人影显然没料到他来这一手,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站住!”陈文强追了几步,忽然停下,“陈福!是你小子!”
那身影一僵,慢慢转过身来,果然是陈乐天身边最得用的伙计陈福。他苦着脸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老爷恕罪,是二老爷让我跟着您的,说您一个人在扬州,身边没个得力的人,怕您出事……”
陈文强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把他拽起来:“起来说话。乐天让你来的?他人呢?”
“二老爷在镇江谈生意,听说您被李大人请去了,不放心,特意让我连夜赶过来。他让我跟您说,曹家那边,他打听到一些消息,让您务必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