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心中一凛:“什么消息?”
陈福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曹家最近在变卖田产,但明面上却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二老爷说,这不对劲。还有,那个跟您接头,说知道盐枭消息的人,二老爷查过了,是假的——他是曹家派来的探子,想套您的话。”
陈文强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想起三天前,确实有个自称盐商的人找上门,说手里有盐枭的线索,愿意卖给他。当时他还暗自庆幸,觉得运气好,没想到……
“那人叫什么?”
“姓吴,吴贵才。”陈福道,“二老爷已经把人扣住了,就等您回去发落。”
陈文强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好得很。我还以为是自己本事大,这么快就打探到了消息,原来是在人家的棋盘上当棋子。”
“老爷,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陈文强抬起头,看着夜空中渐渐散去的乌云,“将计就计。他们想知道什么,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
他转身上了马车,对老赵道:“去曹家在扬州的那处别院,就是上次运货进去的那个。”
老赵吓了一跳:“老爷,这么晚了……”
“就是晚了才好。”陈文强靠进车座里,闭上眼睛,“去吧,别怕。有人比我们更怕。”
马车辚辚前行,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陈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老爷,您这是要……”
“钓鱼。”陈文强睁开眼睛,目光里带着一丝冷笑,“既然他们想玩,那就玩大一点。”
与此同时,江宁织造府后院的某个房间里,陈浩然正对着烛火发呆。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叠手稿,纸页泛黄,墨迹尚新。最上面那一页,写着几行字: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陈浩然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字迹,心中五味杂陈。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曹家看到《石头记》的初稿——虽然还只是片段,但那熟悉的文字,那些他前世在课本上读过的句子,此刻就真真切切地摆在他面前。
穿越到这个时代快一年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不敢有任何出格的举动。可这一刻,看着这些手稿,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见见那个写下这些文字的人,想跟他说说话,想告诉他,两百多年后,会有无数人因为他的这本书流泪、叹息、痴迷。
但他不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曹家如今正站在悬崖边上。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让这个家族摔得更惨。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冲动,让历史改变轨迹,更不能让那个年轻人的人生因为自己而偏离。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浩然迅速将手稿收好,塞进抽屉里,然后拿起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曹府的二公子曹沾。他今年不过十五六岁,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但此刻却愁容满面。
“陈先生,还没睡?”
陈浩然放下书,笑道:“睡不着,看看书。二公子怎么也没歇着?”
曹沾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空,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先生,你说,这世上的事,是不是都像这云一样,聚了散,散了聚?”
陈浩然心中一动,知道这孩子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云聚云散,本是天意。但天意之下,还有人心。人心若定,云散又何妨?”
曹沾回过头,看着他,眼中似有泪光:“可我听说,父亲最近……最近很不好。先生,我害怕。”
陈浩然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公子,记住一句话:祸兮福之所倚。有些事,现在看不明白,将来自然会明白。”
曹沾怔怔地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窗外,乌云重新聚拢,遮住了本就不甚明亮的月光。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又一波暴雨,正在来的路上。
扬州城外,陈文强的马车停在了曹家别院对面的巷子里。他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老赵,掉头,回城。”
“老爷,不进去了?”
“不进去了。”陈文强放下车帘,“戏已经演完了,该回家睡觉了。”
马车刚刚掉头,那扇黑漆大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出来,朝着马车的方向张望了片刻,又缩了回去。
陈文强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告诉李卫,曹家的事,可以收网了。”
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