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陈文强终于摸清了那伙假官兵的底细。
领头那个是个叫马三的泼皮,在邵伯镇上开了家赌坊,背后的靠山是扬州府的一名经理司经理——从七品的小官,管着漕运账目,正好能插手盐务。这伙人每回“查私盐”,其实都是那经理指的路,挑那些没给够买路钱的盐贩子下手,敲一笔放一回,两头吃。
陈文强蹲在赌坊后墙的阴影里,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把账本上记的几笔往来数目默背下来。老吴头在旁边打哆嗦,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陈爷,咱……咱该撤了吧?”
“撤。”陈文强把账本往怀里一塞,刚站起身,忽然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他拉着老吴头往暗处一缩,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出是三个人,穿着便衣,脚步沉稳。打头的那个走到赌坊后门,抬手敲了三下,顿一顿,又敲两下。
门开了条缝,里头的人低声问:“哪位?”
“扬州府,找马三爷买茶。”
暗号对上了。门缝开大,三个人闪身进去。陈文强在暗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跳忽然加速——最后进去的那个人,侧脸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隐约觉得眼熟。
像是在李卫衙门的后堂里见过。
卯时三刻,陈浩然捧着誊抄好的《石头记》稿子,站在曹頫书房门口。
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却亢奋得不行。誊抄的时候他几次差点写错字——不是因为字迹潦草,是因为手指在抖。他太清楚手里这叠纸的分量了。那不是普通的书稿,那是将来会流传两百年的传奇,是会让无数人落泪的千古绝唱。
可现在,它还是一个少年随意涂写的草稿。
“进来。”曹頫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陈浩然推门进去,把稿子双手奉上。曹頫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微挑:“字倒是不错,比我那侄儿写得工整。怎么,一夜没睡?”
“回老爷,怕误了时辰,不敢歇。”
曹頫点点头,把稿子放下,忽然说:“昨晚那封信的事,不许往外传半个字。”
“小的明白。”
“还有这稿子。”曹頫指了指那叠纸,“我那侄儿年纪小,爱写这些玩意儿,你看了便看了,别到处说。”
陈浩然心头一跳,低头应道:“是。”
退出书房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廊下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面容清秀,手里也捏着一叠纸,正望着他。两人目光一碰,少年朝他微微一笑,点头算是招呼。
陈浩然愣了一瞬,才慌忙躬身还礼。
等他直起身,少年已经转身进了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陈浩然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少年的眉眼,和后世流传的曹雪芹画像,有几分神似。
他站在廊下,晨光照在身上,却觉得浑身发冷。
辰时正,扬州知府衙门的后堂里,李卫听完陈文强的汇报,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经历司的经历?”他敲着桌子,一下一下,敲得陈文强心里发毛,“正七品的官,正七品……”
“李大人,”陈文强试探着开口,“这人要不要动?”
李卫忽然笑了,笑得很古怪:“动?当然要动。但不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文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家小子,”李卫忽然说,“你昨晚那趟,办得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三个进赌坊的人,里头有一个,是我派去的。”
陈文强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卫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你那点本事,在我这儿藏不住。但我不问你怎么会的,也不问你从哪来的。我只看你能不能办事。”
他走到陈文强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扔在他怀里。
“拿着。往后有活儿,直接来找我。”
陈文强低头一看,腰牌上刻着一个“李”字,边缘镶着银边——比上次那块“能保全尸”的牌子,高了不止一个级别。
他抬起头,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是李卫的师爷,声音急促:“大人,江宁那边来信,曹家出事了。”
李卫眉头一皱,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陈文强在旁边看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曹家出事,那在曹家当差的陈浩然……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腰牌,指节发白。
李卫把信往桌上一拍,抬头看他,目光复杂:
“你那个儿子,在曹家做西席的那个,昨儿夜里被人看见从曹頫书房出来。今儿一早,都察院的折子就到了御前。”
陈文强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听见李卫最后那句话:
“你儿子,怕是脱不了干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