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运河上的风带着腥湿的气息扑进船舱。
陈文强盯着面前那本泛黄的账册,手指微微发颤。他不是没见过钱的人——前世经手的煤矿生意,流水动辄千万,可那些都躺在银行的数字系统里,规整、透明、有迹可循。眼前这本薄薄的册子,却是另一回事。
账册的扉页上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三月初八,王三疤,盐七百石,纹银二千一百两,付讫。”
字迹潦草,用的还是简化字。
陈文强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正在啃烧饼的中年男人。此人姓周,单名一个顺字,是李卫安插在盐枭窝子里的眼线。三天前,他冒着被开膛破肚的风险,从盐帮的账房里偷出这本册子,连夜渡河送来。
“陈爷,”周顺咽下一口烧饼,压低声音,“王三疤这个人您知道不?盐帮在扬州城外的大头目,手下三百来号人,光刀枪就能拉出两百条。这账本上记的,是他这三个月走货的数目。”
陈文强没有接话。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新的一条记录上:“五月初九,刘,盐一千二百石,纹银三千六百两,赊账。”
刘。
没有全名,只有一个姓氏。但这恰恰是最要命的——在盐帮的规矩里,能赊账的只有两种人:一是砍下脑袋都不皱一下眉头的硬茬子,二是官府里的人。
“这个‘刘’是谁?”陈文强问。
周顺摇头:“查不出来。王三疤的亲信嘴严得很,我蹲了两个月,就听见一回他们喝酒时说‘刘大人手头紧,这笔先记着’。大人二字,陈爷您品品。”
陈文强的心往下沉了沉。
李卫把这个活儿派给他的时候,说得轻巧:“老陈啊,你脑瓜子活,又不在官面上挂着名,替我去盐帮那边摸摸底。那些盐枭嚣张得很,背后要是没人撑着,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当时陈文强还以为真就是“摸摸底”——找几个眼线,买几条消息,左右不过是煤老板时代的“公关套路”。可这一脚踩进来才发觉,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也浑得多。
账册上那个“刘”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周兄弟,”陈文强合上账册,“这东西李大人看过没有?”
“没呢,”周顺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李大人说了,先给您过目,您说能递,我再递上去。他说您懂这里头的弯弯绕。”
陈文强苦笑。
他懂什么弯弯绕?前世不过是个煤老板,跟官场打交道最多也就是吃吃饭、送送礼,真刀真枪的勾当,哪轮得到他插手?可现在不一样了。他陈家一家老小都在这条船上,李卫这条大腿抱紧了能活命,抱不紧就是万劫不复。
“账本我先留着,”陈文强把册子揣进怀里,“你回去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再有消息,还是老地方见。”
周顺点点头,起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陈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王三疤那边,最近来了个生面孔,操着北边口音,出手阔绰得很。我听他们嘀咕,说是什么‘京里来的贵人’。”周顺顿了顿,“陈爷,您多留神。”
话音落下,人已闪出船舱,消失在夜色里。
陈文强在舱中坐了很久。
运河的水声哗哗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涌动。
他忽然想起儿子陈浩然前两天托人带回来的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父亲大人在上,儿在曹府一切安好。曹公子近日新作一章,其中有一句‘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儿读之感慨万千。学问不在书斋,而在世情。父亲在外奔波,望珍重身体。儿虽年幼,亦知家中不易。惟愿他日能替父亲分忧。”
陈文强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在曹家那种地方讨生活,每日里看人眼色,揣摩上意,还要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秘密”。他信里说得轻巧,可那“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八个字,分明是自己嚼碎了苦水咽下去才咂摸出来的滋味。
陈文强又想起女儿陈巧芸。那丫头倒是个省心的,前几日托人带话回来说,她在乐坊用“心理学的法子”帮一个被纨绔纠缠的小姐妹解了围。什么“降维打击”——陈文强听不懂这些新词儿,但知道女儿在那边混得开,心里也就踏实几分。
还有大哥陈乐天。
那才是真刀真枪干仗的主儿。紫檀生意被江南同行联手打压,硬是让他在年小刀的帮衬下,用一套“现代营销手段”杀出一条血路。陈文强至今不知道大哥那些“会员制”“预售制”“饥饿营销”都是从哪儿学来的,但既然一家人都有“秘密”,他也懒得刨根问底。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活着,比什么都强。
陈文强站起身,走到舱口,望着黑沉沉的河面。
账册在怀里硌得生疼。
那个“刘”字,像一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
如果是普通的盐枭,李卫一道文书发下去,扬州知府自会派人围剿。可要是牵扯到官府里的人——尤其是京城那边的人——这事儿就没那么简单了。李卫虽是雍正皇帝的心腹,可朝堂之上,谁没有几个对头?万一这账本递上去,捅了不该捅的马蜂窝,别说李卫,整个陈家都得跟着陪葬。
可不递呢?
李卫把这事儿交给他,就是看中他“不在官面上挂着名”,办起事来方便。要是他畏首畏尾,连个账本都不敢递,日后还怎么在李卫跟前立足?
陈文强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在权力的游戏里,没有中间地带。要么成为棋子,要么成为棋手。”
他不想当棋子。
可棋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第二天一早,陈文强去了李卫在扬州城外的一处私宅。
宅子不大,三进院落,门口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但陈文强知道,这地方是李卫专门用来见“不方便见的人”的。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不是衙门里的师爷,就是穿着便衣的捕快头目,偶尔还能看见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
李卫正在书房里用早膳。
一碗糙米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
看见陈文强进来,他把筷子一搁,用袖子抹了抹嘴:“老陈来了?坐坐坐,吃了吗?没吃让厨房再添一副碗筷。”
陈文强摆摆手:“吃过了。大人,有件事得跟您单独禀报。”
李卫看了他一眼,挥挥手,伺候的下人鱼贯退下。
“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