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双手递过去。
李卫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停住了。
“刘?”
“是,”陈文强低声道,“周顺说,盐帮那边规矩严,能赊账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不要命的悍匪,要么是官府里的人。这个‘刘’姓,卑职斗胆猜测……”
“不用猜,”李卫把账册合上,往桌上一扔,“姓刘的官儿,扬州城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敢跟盐帮赊账的,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老陈,你知道这账本最妙的地方在哪儿吗?”
陈文强摇头。
“最妙的地方,”李卫用手指点了点账册,“是这上头记的每一笔,都有具体日子、具体数量、具体银两。王三疤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可他的账房先生懂——这些东西,将来都是要命的证据。”
陈文强心里一凛。
李卫的意思他听懂了:这账本,不光是摸底的“情报”,更是日后用来拿人的“铁证”。可问题是,这个“刘”到底是谁?万一是个大人物,这铁证递上去,拿人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大人,”陈文强斟酌着开口,“卑职斗胆问一句,这事儿,您打算怎么办?”
李卫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沉默了很久。
“老陈,”他忽然回过头来,“你听说过年羹尧这个人吗?”
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
年羹尧,雍正朝的大将军,曾经权倾朝野,后来被贬到杭州看城门,最后被赐死。这事儿他当然知道——前世看《雍正王朝》的时候,还跟人讨论过年羹尧到底该不该杀。
可李卫这时候提起年羹尧,是什么意思?
“年羹尧的事,卑职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李卫笑了笑,“那你知不知道,年羹尧当年在西北打仗的时候,最头疼的不是准噶尔人,而是盐枭?西北几省的盐道,明面上是朝廷的,暗地里有一半捏在盐帮手里。年羹尧想整顿,可整顿到一半,就被人参了一本,说他‘擅动盐政,与民争利’。”
陈文强听着,后背渐渐渗出冷汗。
“后来年羹尧倒了,盐道的事儿就没人再提。”李卫走回桌前,拿起那本账册,掂了掂,“现在,有人把这东西送到我手里,你说,我要是顺着这条线往上查,会不会查出一个比年羹尧还大的窟窿?”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陈文强忽然明白李卫为什么要把这个活儿交给他了。
不是因为他“脑瓜子活”,也不是因为他“不在官面上挂着名”,而是因为——李卫需要一个“局外人”,来帮他把这趟浑水蹚清楚。万一真捅出什么大篓子,他李卫可以推说不知情,全是
“大人,”陈文强深吸一口气,“卑职是个生意人,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卑职只知道,大人信得过卑职,卑职就得替大人把事情办好。这账本,大人打算怎么用,卑职就怎么去办。刀山火海,您一句话。”
李卫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让陈文强想起前世煤矿上遇到的那些老江湖——精明、狠辣、让人看不透。
忽然,李卫笑了。
“老陈,你这个人,有意思。”他把账本重新塞回陈文强手里,“这东西你先收着,再帮我办一件事。”
“大人请吩咐。”
“周顺说的那个‘京里来的贵人’,你去摸摸底。”李卫的声音低下来,“记住,别惊动他,也别让人知道是我在查。摸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陈文强点头应下,转身要走。
“老陈。”
他回过头。
李卫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你刚才说,刀山火海,我一句话。这话我记住了。你放心,有我在一天,你陈家就塌不了天。”
陈文强心里一热,却又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话听着像是承诺,可细品品,怎么又像是……把陈家绑得更紧了?
走出李卫的私宅,陈文强站在巷口,望着头顶刺眼的太阳,忽然想起前世煤矿上那些被瓦斯吞噬的工友。
每次下井之前,他们都觉得自己不会死。
可瓦斯就在那里,等着。
那个“京里来的贵人”是什么来头?王三疤背后还有多大的势力?那个“刘”姓官员,到底是扬州城里的哪一尊神?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绳索,缠在陈文强心头,越勒越紧。
他摸出怀里的账册,翻开最后一页。
那个潦草的“刘”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陈文强忽然想起周顺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陈爷,您多留神。”
多留神?
他已经够留神的了。可有些事,不是留神就能躲得过去的。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陈文强抬头望去,只见巷口涌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那中年人走到陈文强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这位想必就是陈爷吧?在下姓刘,扬州府衙门的,有几句话想跟陈爷聊聊。”
陈文强的心猛地一沉。
姓刘。
扬州府衙门。
他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