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生意人。”陈文强放下碗,“谁跟我做生意,我就是谁的人。七爷若是有桩买卖,比李大人给的好处更多,我不介意换个主顾。”
贺老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一个生意人!来人!”
舱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送陈掌柜上岸。”贺老七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好生送,别让人惊着。”
陈文强站起身,抱了抱拳,转身要走。临出舱门前,贺老七忽然叫住他:“陈掌柜,回去告诉李卫,我贺老七不傻。谁想拿我当枪使,也得看那枪杆子够不够硬。”
陈文强点点头,没再多说,跳上乌篷船。
小船离开画舫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月色下,那艘雕梁画栋的画舫静静泊在江心,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回到芦苇丛时,阿福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见了陈文强差点哭出来:“陈爷,您可算回来了!”
“走,回城。”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穿过芦苇丛,找到藏在树林里的骡车。阿福驾车,陈文强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却没闲着。
贺老七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在递话——他不是主谋,背后另有其人。漕运总督张伯行?不对,张伯行虽与李卫不睦,但不至于用这等下作手段。那是谁?扬州城的盐商?还是……
他猛然睁开眼。
临行前李卫曾随口提了一句,说是江宁织造曹家有个亲戚,最近常在扬州走动,跟盐商们走得很近。曹家?陈浩然不是在曹家当西席吗?儿子信中说过,曹頫有个表兄,姓孙,在江宁候补道台,最近常来曹家走动,跟曹頫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若真是孙家……
骡车忽然停下,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陈、陈爷,前头有人拦路!”
陈文强掀开车帘,只见前方路口站着十几个黑衣人,手中刀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个矮胖汉子,满脸横肉,皮笑肉不笑地抱拳:“陈掌柜,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谁?”
“您去了就知道。”
陈文强飞快地打量四周。前有拦路,后是芦苇荡,想跑是不可能了。他深吸一口气,跳下骡车,拍拍阿福的肩膀:“在这等着。”
“陈爷!”
“没事。”陈文强咧嘴一笑,“今儿晚上见的人多,回去也好跟李大人交差。”
矮胖汉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陈文强跟着他们走进路边的树林。林中隐约有灯光,走近才看清,是一座废弃的茶亭,亭中坐着个人影。
那人见陈文强来了,缓缓站起身,拱手笑道:“陈掌柜,久仰大名。在下孙文成,现任江宁候补道台,与曹頫曹大人是表亲。冒昧相邀,还望海涵。”
陈文强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还礼:“孙大人客气。只是这深更半夜的,大人不在衙门里歇着,跑这荒郊野外做什么?”
孙文成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寒意:“陈掌柜能来,孙某自然也能来。大家都是聪明人,就不必绕弯子了——今晚您跟贺老七说的话,孙某听得一清二楚。陈掌柜好口才,差点就把贺老七说服了。只可惜……”
他顿了顿,缓缓拔出腰间佩刀:“这世上,有些话说出来,是要付代价的。”
刀光映着月光,寒意逼人。
陈文强后退一步,背靠茶亭柱子,脑子飞速转动。孙文成敢亲自露面,说明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可若是要杀人灭口,何必说这么多废话?
“孙大人,”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您想杀我,总得给我个明白。我哪儿得罪您了?”
“得罪?”孙文成冷笑,“你儿子在曹家当西席,撺掇曹頫辞官躲祸,你以为我不知道?曹頫若是听你儿子的早早抽身,那抄家的亏空谁来顶?江宁织造那块肥肉,谁来吐出来?”
陈文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曹頫亏空案背后,竟是孙文成在捣鬼?他是曹頫表亲,却要置曹家于死地,图的什么?
“孙大人好算计。”他稳住心神,“只是您杀了我,就不怕李卫追查?”
“李卫?”孙文成哈哈大笑,“李卫算什么东西?一个市井出身的粗人,仗着皇上宠信,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实话告诉你,要杀你的不是孙某,是漕运总督张大人。你替李卫跑腿,早就上了张大人的黑名单。今晚的事,不过是孙某顺手帮忙罢了。”
话音未落,他挥刀砍来。
陈文强侧身一躲,刀锋擦着肩膀划过,衣衫破裂,皮肉翻卷,鲜血顿时涌出。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不敢停,就势一滚,躲开第二刀。
“住手!”
一声暴喝从林外传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声音。孙文成脸色大变,还没反应过来,十几个黑衣人已经被包围——包围他们的人,竟是贺老七的盐帮兄弟。
贺老七从人群中走出,看也不看孙文成,径直走到陈文强面前,伸手把他拉起来:“陈掌柜,贺某送你一程。”
“贺老七!”孙文成厉声道,“你疯了?杀了此人,你怎么跟张大人交代?”
贺老七回过头,眼神阴冷:“孙大人,贺某虽是粗人,却也知道做人要有底线。你让我在漕运上做手脚,我做了;你让我串联盐帮,我也做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骗我——那些军械,是张伯行让你送的,还是你自己假传命令?张伯行若真想动漕运,用得着借我的手?”
孙文成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贺老七冷冷一笑:“陈掌柜方才一句话点醒了我——被人当枪使,也得看那枪杆子够不够硬。孙大人,您这枪杆子,怕是还不够硬。”
说完,他扶着陈文强,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中。
身后,孙文成的怒吼和刀剑碰撞声渐渐远去。
陈文强靠着贺老七的肩膀,强忍着肩膀的剧痛,低声道:“七爷,您这是……”
“别说话。”贺老七打断他,“回去告诉你家李大人,我贺老七不是傻子,知道谁是人谁是鬼。往后有什么事,让他直接找我,别让底下人传话——再传几回,我这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陈文强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远处,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而他怀里,还揣着贺老七方才悄悄塞进来的一张纸条——上面是孙文成与漕运上几个官员往来的账目明细。这东西若是送到李卫手里,扬州的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