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晚10点左右,第2师团部等到了来自缅甸方面军司令官木村兵太郎中将亲自署名的回复。
“冈崎清三郎中将为帝国尽忠,殊为可惜,但帝国未尽之事业尚需继承,特命令马奈木敬信大佐暂领全军,破除当前之障碍以克支那军主力,第2师团其余所属军官务必予以全力配合!”
木村兵太郎的来电几乎只是象征性的表达了对冈崎清三郎战死沙场的遗憾,就近乎简单粗暴的任命了当下第2师团最高指挥官继续指挥对黄连山的作战。
原本最有希望担任第2师团代理指挥官的一割永册大佐虽然颇为失落,但在方面军司令官的军令下,也只能接受当前这个结果。
而在场的第16步兵联队长井之上晴藏大佐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只要竞争对手没压自己一头,那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也是迅速调整心情接受。
“永册君、晴藏君,虽然木村阁下任命我暂时统领师团,但马奈深知我长于参谋短于决断,这也是冈崎阁下生前对我的批评,所以,我当统筹全师团之力为前线提供尽可能的保障,而前线战事,就全拜托二位了,拜托了!”
刚刚坐上第2师团最高指挥官宝座的马奈木敬信大佐却是没有得志就猖狂,反而极为谦逊,自曝其短的同时更是极为慷慨的给了两个步兵联队长在前线作战的最高指挥权。
“参谋长阁下言重,一切为了帝国!”一割永册首先重重点头表态。
这种以退为进的人生智慧迅速赢得了两名日军大佐的好感,在内心深处也没有收到方面军司令部电文时那般抗拒了。
也就是说,在意外地失去了自己最高指挥官之后,经日本缅甸方面军司令官木村兵太郎果断决策、第2师团大佐参谋长马奈木敬信极具智慧的退让后,第2师团的指挥层竟然很快达成一致,虽然比不上冈崎清三郎还活着的时候,但可比之前三个人守着一具冰冷尸体时的惶然要强得多了。
不过,三个人最终还是决定不将冈崎清三郎的死讯外露,除了第4炮兵联队长西泽广义大佐、第2辎重联队长松本胜治大佐、第2工兵联队长山田正雄大佐、第2搜索联队长加藤清次中佐等少数几人获得通报外,对外宣称是冈崎清三郎师团长阁下重伤,正将其送返方面军司令部野战医院寻求治疗。
这个消息对于此时处于惶恐中的第2师团普通官兵们来说,绝对是一针镇定剂,重伤垂死和死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最高指挥官嘎了,那他们无论此战获得如何优异战绩都是失败,不死的话,那影响就不大了。
“为师团长阁下复仇!踏平支那人的防线!”很多步兵中队在收到这个消息后,甚至喊出这样的口号。
马奈木敬信绝对是个聪明人,在听到基层部队发出这样的声音后,立刻将这个声音加以利用,命令将之传往第2师团全军。
你别说,日本人的民族性格特别适合精神麻醉,在此口号的激励下,已经激战一日伤亡惨重的日军竟然士气不跌反升,甚至很多人无比期待起太阳升起的时候。
当然了,这种情绪主要产生在那些没有多少自主意识只会随大流的庸人、蠢人之中,还是有一些意识较为清醒的人,坐在泥泞潮湿的战壕里,看着数百米外黑漆漆的山林,满脸苦涩的借着马灯的光亮,艰难的留下家书。
就比如第16步兵联队第6步兵大队加藤中队的少尉小队长加藤鹰,他在留给妻子的家书中的原文是这样的:
“亲爱的美奈子:
展信之时,我应已率队走向中国人的防线!当前提笔,灯火晦暗,墨汁混着热带雨林的潮湿,在纸面上晕开一片黑斑,如同我心中挥之不去的绝望。
美奈子,你永远无法想象这里的景象。黄昏时,我亲眼看见从前线抬回的伤兵,他们有的失去手臂有的没了小腿,还有的浑身浴血,呼吸的声音重的就像老旧的收音机。
但他们却是幸运儿,因为能活着回来的,已经属于少数,我所在的步兵大队,只有一个步兵中队被派上战场,战死率却高达百分之五十。
你也知道的佐藤曹长,上周还和我说起家中的稻田,说是个丰收年,可以给女儿做一套她很喜欢的和服。
但他死了,死在黄昏时最后一轮冲锋里,当我从像拖木头一样拖回来的尸体堆里找到他时,曾经强壮的中年男人就像一个破破烂烂的玩偶,他怀里一直珍藏着的那张照片还在,六岁女孩儿依旧笑得很甜,可那上面沾染着她父亲的血,怎么擦拭也擦不去!
这就是战场,美奈子,它不是宣传册上‘为帝国荣光而战’的壮丽画卷,而是吞噬生命的熔炉,我们不过是一堆堆待燃的柴薪,毫无价值,随时会被中国人的炮火烧成灰烬。
我无法入睡,只要一闭眼,耳边就会响起爆炸声和同僚凄厉惨叫,眼前是滚烫的焦土和那些被硝烟熏到漆黑的残肢断体,我感觉,迟早我也会变成其中的一员。
只有摸到你绣的樱花手帕,才感觉自己还活着。只是活着,就是为了等待死亡。有人在战壕里呐喊“为师团长阁下复仇”,他们真是太过于愚蠢了,是连死亡都驱散不了的愚蠢。
但我和他们有一点是相同的,我们都不知道为何而战,不知道这场战争何时才能结束,更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活过明天。
刚刚又想起故乡,想起你在溪边浣衣,春日的阳光洒在水面,父亲背着手看着茂盛的稻田,满脸微笑,母亲端着盛满汤的陶碗,笑着朝我挥手.......
美奈子,我多想回到你身边,多想再尝尝你做的梅子寿司,多想听到你在樱花树下唱那首熟悉的歌谣,可我知道,那只是奢望,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就会像一群身不由己的羊,走上那块沾满同袍鲜血的屠宰场。
美奈子,若我战死沙场,请不必为我悲伤,请你忘记我,找一个能给安稳生活的人,守着我们的家,守着故乡的樱花,我会化作故乡的丰,在每个樱花盛开的季节,轻轻拂过你的发间,告诉你,我从未走远......
愿神明保佑你,愿这该死的战争早日结束!”
这封家书永远的停留在日本战争档案馆里,并没有寄往加藤鹰少尉的家乡,虽然他已经战死于太阳升起的第一场冲锋里,但他留下的家书经过师团部审查后,被认为有浓重的避战情绪,若返回国内会削弱帝国子民对于‘帝国圣战’的士气。
直到数十年后,这封充斥着日本基层军官反战情绪的家书才得以重见天日,而那时,加藤鹰少尉的妻子已经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看着丈夫留给自己的家书失声痛哭。
只是到死,这位老妇人也没能得到自己丈夫的遗笔,日本国家档案馆以文物为由拒绝了老妇人的申请。
失败的日本,从未放弃自己的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