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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韩相的秘密送行,并未给郑国带来多少安慰,反而更像是一场注定悲剧的仪式,提前为他送葬。
郑国伸手揉了揉眉心,感觉到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疲惫。
案几上的油灯跃动着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壁上摇曳出孤寂的轮廓。
他从随身携带的青布行囊里取出几卷水利图卷,动作轻缓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品。
羊皮卷轴在案上徐徐展开,发出沙沙的轻响,上面密布着他耗费无数心血勘测绘制的水系图。
墨迹勾勒出的河流脉络在灯下泛着幽光,那些标注的朱砂小字如同血丝般蜿蜒其间。
即便怀着“疲秦”的目的,他依然无法完全摒弃一个水工大家的本能。
指尖抚过图上泾水与洛水的交汇处,他的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连窗外渐起的风声都浑然未觉。
那些纵横交错的蓝色线条在他眼中活了过来,化作奔涌的浪涛,在想象中冲刷着关中的黄土塬。
“引泾注洛,灌溉关中……”
他喃喃自语。
这八个字在他口中反复滚烫,最终化作一缕白雾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划过一条渠线。
若能建成这般水利,当真是万世之利啊……
他仿佛看见清冽的渠水欢快地流过干涸的田地,看见稻穗在风中泛起金浪,看见农人黝黑的脸上绽开笑纹。
可惜这工程本该是造福苍生的丰碑,如今却要沦为秦、韩斗争的工具和牺牲品。
郑国缓缓卷起图卷,感觉到羊皮传来的凉意正丝丝渗入掌心。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急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案上的灯苗剧烈摇晃起来,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冬夜的寒气顺着窗缝丝丝渗入,烛火在风中挣扎着明灭不定。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仿佛一片落叶触地。
这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呼啸的风声掩盖,却让正在研究河渠图纸的郑国指尖微微一颤。
郑国瞬间警觉,猛地合上图卷。
图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密密麻麻的注记是他数十年心血的结晶,不能出意外。
他虽然主修水利,但常年野外奔波,也练就了一身不俗的后天修为,感知远超常人。
此刻他屏住呼吸,耳廓微动,清晰地捕捉到窗外积雪被踩压的细微声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窗口闪入房中,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人落地时带进几片未化的雪花,在烛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点。
那黑影落地无声,是一名全身笼罩在黑衣中的身影,看装扮,并非黑冰台之人。
黑衣人肩头还沾着些许未化的雪屑,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冷冽的微光。
“郑先生,有人托我给您带句话。”
闻言,郑国强作镇定,将微微发抖的手藏入宽大的袖中,体内真气暗自运转。
他注意到对方靴底沾着的泥土带着新郑特有的土壤,这让他心头一紧。
“何人?何话?”
“话很简单,安心去秦国修你的渠。”
来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如同窗外凝结的冰凌。
“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别说不该说的话。
否则,在新郑,有些人可能会发生一些……令人遗憾的意外。比如,你的宗祠郑家。”
话音刚落,郑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
他们……他们竟然用他的宗祠来威胁他!
宗祠里供奉着郑氏历代先人的牌位,记载着一个家族数百年的荣辱兴衰。
“你们……”
郑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愤怒如岩浆般在胸中翻涌,却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而来人冷漠地看着他,继续道:
“您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好好修你的渠,吾等可以保证你的宗祠无碍。”
话音未落,黑影一晃,如同融入了阴影之中,瞬间从窗口消失不见。
只留下几片被带起的雪花在空中缓缓飘落,在烛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郑国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摊开的河渠图。
图纸上泾水、洛水的线条在烛光下蜿蜒如龙,而那些精心设计的渠道网,此刻看来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他的家人和他一起前往大秦,但是他郑家的宗祠却带不走,还有大量郑氏的族人留在新郑。
他知道,刚才那道身影肯定是大秦的人,也知道“疲秦之计”,所以才会前来提醒。
烛火忽然爆出一个灯花,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他们既然可以用宗祠威胁自己,那么和自己前往大秦的家眷,肯定也在威胁之列,只是他们没有明说。
想到这里,他不禁望向内室和子女居住的方向,妻儿此刻应该正在安睡,浑然不知这个冬夜发生的变故。
郑国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这一刻,他想起在韩国时每个这样的月夜,都会与弟子们在庭院中探讨水利之道。
他没有退路了!
寒风拂面,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的头脑格外清醒。
案上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罢了!
自己做好一个水工该做的事情即可,至于韩国的命运,他左右不了。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摊开河渠图,手指沿着泾水的流向缓缓移动。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第一次勘察水情的日子,那时心中只有对水工事业的纯粹热忱。
这一夜,郑国房间的灯火,彻夜未熄。
………………
翌日,晨曦初露,东方天际刚刚染上一抹淡青,南阳宛城的轮廓已在朝雾中若隐若现。
冬日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将夜空最后几缕薄云吹散,露出明澈如洗的天穹。
几颗残星犹自恋恋不舍地缀在天幕边缘,与即将升起的朝阳做着最后的告别。
卯时三刻,南阳驿馆笼罩在破晓前的青灰色雾霭中。
驿馆的屋檐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渐起的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院中的老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向上伸展,如同虔诚的信徒在迎接新的一天。
驿馆西厢房内,郑国缓缓推开木窗,木质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惊动了窗外枝头的一只麻雀。
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看见弟子颜渊正领着三五人在驿馆前整理行李。
院落里的青石板上,已经整齐地码放着十余口木箱,几名弟子正在仔细清点着行李数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