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直到日头彻底落山，巷子口才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

“哎哟我去，今天这天儿是真热，回头还得弄个电风扇。”

汪亚樵的大嗓门老远就传了过来，“麻子东，你那破扇子别摇了，越摇越热。”

“你懂个屁，这扇出来的是风吗？这是斯文。”

洪九东嬉皮笑脸的声音紧随其后。

陆寅走在最前头，手里拎着两瓶刚买的烧酒，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张折叠椅。

叶宁挽着孟小冬，后面跟着大包小包的大宝和陶定春。

一群人像是刚春游回来，有说有笑地转进巷子。

转过弯看到这场面，陆寅脚步一顿，但也仅仅是一顿。

“豁，这么热闹？”

他挑了挑眉，嘴里吹声口哨。

根本没正眼看地上的胖头和麻子丙，而是像跨过路边的一堆垃圾一样，抬脚从一个烂仔的肚子上跨过去。

那烂仔本来就断了肋骨，被这一跨，吓得一缩，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抽，却硬是不敢叫。

“老爷子，手艺越来越精细了。”

陆寅隔着老远就喊，还亮了亮手里的烧酒，“给您带的，正宗高粱红。”

“借过，借过。”

洪九东用脚尖踢了踢一个挡路的烂仔，“啧！腿收一收，没点眼力劲儿。”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铺子门口。

陆寅把烧酒往桌子上一放，看了看李书文，又看了看旁边的那根大枪杆子。

“老爷子，受累了。”

他笑着说道，“本来想让您清净清净，没想到还招来一窝苍蝇。”

李书文吹掉木头上的最后一点碎屑，拿起旁边的布擦了擦手，“手艺生了，有几个力道没收住，骨头碎得有点多。”

“你们自己收拾。”

说着，他摘下老花镜，拿起还没雕完的木头人揣进怀里，那是真的看都没看地上这帮人一眼，然后跟两个女娃转身进了屋。

“好嘞，您歇着，马上开饭。”

陆寅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等老爷子进了屋，陆寅脸上的那点恭敬瞬间消失。

他转过身，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掏出洋火“哗啦”一下点燃。

陆寅吸了一口，吐出一道烟圈，这才看向一直贴墙站着的向乾。

“阿乾，谢了。”

陆寅拍了拍向乾的肩膀，“这大热天的，还要劳烦你带着兄弟们跑一趟，我记下了。”

向乾脸一红，连连摆手，“幺哥，你这就打我脸了。我这就是来看了个热闹，啥忙也没帮上......咱家老爷子，是真神人啊！”

他是真服了。

本来以为陆寅这一帮人够狠了，没想到家里藏的这个不起眼的老头，也是定海神针。

陆寅笑了笑，没多解释。

钢拳不二打，神枪李书文，那是跟你闹着玩的吗？

当年在北平城那是跺一脚四九城乱颤的主，收拾几个烂仔，那还不是跟玩儿一样。

也就是老爷子不想杀生，卸了枪头。

要不然现在这儿说血流成河那都是轻的......

陆寅转过头，视线终于落在地上的胖头和麻子丙身上。

胖头此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看着陆寅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胖头哥。”

陆寅蹲下身子，视线和胖头齐平，手里夹着烟，烟灰要掉不掉的，“香港果然很小啊，这才几天？都见两三回了。”

胖头哆嗦着嘴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因为脸太肿，这一笑牵动伤口，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陆......陆老板......”

“还有丙哥。”

陆寅又看向旁边的麻子丙，“不是让你回家找你家大人来吗？怎么不听话呢？”

麻子丙一嘴的血，门牙给崩没了好几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摇头。

“他妈了个巴子的！”

旁边的汪亚樵早就憋不住了。

他把手里刚买的一把斧头往手里一掂，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瞬间爆发，“跟这帮杂碎废他妈什么话！收了上海的消息正好气不顺！既然送上门来，就剁两颗脑袋泄泄愤！”

说着，他抡起斧头就往下劈。

那股劲风刮得麻子丙脸皮生疼，吓得他尖叫一声，两眼一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