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恐惧已经刻在骨头里了。
雷天民骂累了,靠回椅子上,胸口起伏不定,端起茶壶嘬了一口才稍微压住点火气。
他是老派人。
讲究个江湖道义,也讲究个家国情怀。
一二八淞沪抗战那会儿,他也是响应了致公堂的号召让底下兄弟捐过钱,虽然不多,但那是心意。
对于前线上退下来的兵,他心里是有敬意的。
可现在,这敬意变成了虚情假意。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左手边第一把交椅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二十八九岁,一米八几,一表人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点不像烂仔,看着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是雷天民一手带大的义子,江天,也是和合图如今年轻一辈最能打的双花红棍。
“天仔,你是西环的话事人,这事儿你怎么看?”
雷天民问道。
江天没急着说话,先是走过去给雷天民的茶壶里续了点水,这才直起腰,声音沉稳。
“雷公,这事儿明摆着的。那帮过江龙既然能在上海滩把整个日本指挥层都杀干净,那是真正见过尸山血海的。咱们这帮兄弟,平时收收保护费,打打群架还行,真要跟那种亡命徒硬碰硬,没戏。”
江天顿了顿,看了一眼在座的那些叔伯,继续说道,“而且,咱们和合图是讲道义的字头。近一年内地遭难,各位叔伯也没少捐钱捐物。这帮人是抗日杀鬼子的,咱们要是为了这点地盘跟人家死磕,传出去,道上的朋友得戳咱们脊梁骨,说咱们和合图帮着日本人欺负自己人。”
“我的意思是,九龙城寨本来就是个乌烟瘴气的烂泥塘,既然他们想要,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咱们的地盘让给他们。结个香火情,以后说不定还能多条路。”
江天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又给足了在座老家伙们面子。
周围那几个叔伯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
“天仔说得在理啊。”
一个手里盘着两颗铁蛋的老头开了腔,他是湾仔那边的老叔公,“咱们出来混的,求财而已。跟那帮杀才拼命,犯不上。”
“是啊雷公。咱们虽然是道上混的,但也是炎黄子孙嘛。既然人家是杀鬼子的好汉,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屋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雷天民听着这些话,心里的石头也落了一半。
他本来就不想打,人老了,就想求个稳当。
那帮过江龙连日本人的正规军都敢干,和合图这帮拿着砍刀的四九仔凑上去能干嘛?
“行,那就按天仔说的办。”
雷天民点了点头,正准备拍板。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笃笃”声,节奏很快,听着就嚣张。
“哎哟,这么齐整?都在呢?咱们和字头的这是要开会选总统?”
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像用指甲刮着玻璃一样刺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