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环正街,一栋外墙剥落的老旧唐楼。
楼道里充斥油烟气,昏黄的灯泡上落满了苍蝇屎。
三楼的一扇对开木门敞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漆的牌匾——和合图龙狮体育会。
屋里没开窗,那股子混合着跌打酒,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浓得像堵墙,能把刚进门的人顶个跟头。
天花板上那两顶不知道转了多少年的吊扇,“嘎吱嘎吱”地摇晃着,不仅没搅动这满屋子的乌烟瘴气,倒像个垂死的人在喘息。
房间很大,靠墙堆满了红红绿绿的狮头和贴着亮片的舞龙道具,还有两排兵器架,上面插着关刀和花枪和一些铁尺之类的兵器。
正中间一张刷了清漆的长条楠木桌,两旁坐满了穿着短褂衬衫,踩着布鞋的老头子,手里大多盘着核桃或者捏着烟斗。
这些人是和合图各个堂口的红棍堂主和叔伯,如今大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也就剩张嘴还能叭叭两句当年的威风。
桌子外围,挤得水泄不通。
几十号精壮的后生仔,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背心,胳膊上纹龙画虎,一个个凶神恶煞,却都不敢大声喘气。
烟雾缭绕中,坐在龙头位上的雷天民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动静不大,却让跪在地上的胖头浑身一哆嗦。
雷天民五十出头,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唐装,扣子扣得严丝合缝,哪怕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也没解开。
他手里那几份报纸是从跑船的人手里买来的内地货,什么日子的都有,头版头条印着几行加粗的黑体字,大多是“淞沪停战”,“义勇军血战”这种扎眼的句子。
“钟老跟我通过电话,说有几条过江龙到了咱们这儿,那是在上海滩跟日本人真刀真枪拼过命的汉子,要咱们照应着点。”
雷天民看着跪在地上的胖头,那双虎目眯了起来,语气不急不缓,却透着让人骨头缝发凉的阴沉。
“我跟钟老说,现在的世道乱,咱们虽然是捞偏门的,但只要是杀鬼子的好汉,到了咱们地头,那得敬着!你倒好!胖头,你真是有出息啊。”
胖头跪在那儿,脑袋肿得像个烂番茄,右胳膊吊着绷带,嘴里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一边吸溜着口水一边在那狡辩。
“雷公.......真不赖我啊......我哪知道那帮是.....是什么龙啊.......”
胖头疼得直哼哼,鼻涕眼泪一大把,“我就是看那两个女的长得靓,谁......谁知道那帮人下手这么黑啊!”
“收声吧你!”
雷天民抓起桌上的紫砂壶,差点就顺手砸过去,想了想又忍住了,重重地墩在桌面上,“你个扑街仔,要是你不去招惹人家女仔,能有这档子事?早就跟你说过,九龙城寨三不管,和合图把旗插上了就安稳做生意,让你别把手伸太长,你呢?”
“三番两次去搞龙津码头,把我的话全当耳旁风啊?”
“还带着人去绑一个老头?你他妈知道那个老头是谁吗?”
“那是李书文!当年在北平给袁世凯当过保镖的人!你他妈带一群烂仔去堵人家?嫌命长自己去跳海,别拉着和合图跟你一起丢人现眼!”
胖头还在那嘟囔,“我......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社团吗......”
“丢雷佬母!那你去搞人家女仔也是为了社团啊?啊?还不是为了你裤裆里那点破事!”
雷天民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胖头的鼻子骂道,“现在好了?脸让人打烂了操!麻子丙是和胜和的人,跟着你去办事让人把手给剁了!你是嫌咱们和合图的脸丢得还不够大,还要拉着和胜和一起丢是不是?操你个扑街仔!明天人家要扫场子啊!你告诉我,拿什么挡?拿你的脸去挡啊?”
胖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他是真怕了。
巷子里那个干瘪老头坐在那儿雕木头,随手扫垃圾似得,三四十号人就像烂泥一样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