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清晨来得早,热得也早。
城寨的福记刚支起摊子,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猪骨和皮蛋熬了一宿的香味顺着石板路往外钻。
陆寅穿了件敞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脚上踩着双昨天刚在旧货摊上淘来的人字拖,坐在矮脚桌前喝粥。
汪亚樵蹲在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抓着两根油条,一边吃一边骂娘。
“他娘的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他嘴里叼着半根油条,挠了挠裤裆,“昨晚翻个身,凉席黏在背上撕都撕不下来。妈的,再住半个月老子屁股瓣上痱子都长满了。”
叶宁端着一盘切好的咸鸭蛋从屋里走出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光着个膀子一身烂肉,也不怕吓着街坊。”
“吓着谁?街坊?这里有正经街坊吗?”洪九东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渣,“前后左右都是烂仔逃犯,不是瘾君子就是烂赌鬼,我都怀疑咱这茶馆开了以后有没有人来喝呢?这帮吊人有喝茶的铜板还不如去台子上庄庄闲闲了。”
“就是落个脚而已,你还真打算卖茶卖出个衣锦还乡啊?”
陶定春说着,和大宝孟小冬一起把几人趁手的家伙一件一件收拾出来。
一伙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郑义安穿着一身干练的短打,领着向乾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
向乾手里还提着两笼刚出炉的虾饺,看那满头大汗的样子,是一路跑过来的。
“陆兄弟!几位,早啊!”
郑义安离着老远就抱拳,脸上的笑堆得满实满载。
陆寅把空碗往地上一搁,抹了一把嘴,“这么早?上工啊?”
“上个屁。”
郑义安凑过来,把虾饺往桌子上一放,“哎走走走,车在寨子外面等着了。雷公在深水埗订了台,专门请你喝早茶。”
“喝茶?”
陆寅眉头一挑,他当然知道雷公是谁,懒洋洋眯着眼想了半天,说道,“今天怕是没空啊。昨晚上不是说了吗,今天要扫场子。出来混的一口唾沫一颗钉,九龙城寨这么大,一家一家扫过去,得忙活到半夜了。让那个雷公等着吧,等我们哥几个把这城寨平了,请他喝庆功酒。”
“哎哟我的亲弟弟......”
郑义安没好气道,“就算你要扫场子,那也是晚上的事儿,这大白天的你扫啥啊?扫大街啊?”
“雷公是前辈,在港岛这地界面子大过天。钟老特意打过招呼的,给个台阶下。哎呀走走走.......要扫场子回来再说,回来哥哥陪你,我们这帮潮州佬都听你指挥,行不行?”
向乾也在旁边帮腔,“是啊幺哥,雷公这人挺讲究的。昨晚雷公听说了胖头干的事儿,特意摆酒。咱们要是真不去,那就是打和合图的脸,到时候真就不好收场了。”
陆寅叼着烟,歪着头看了向乾几秒,看得向乾心里直发毛。
“行吧。”
陆寅突然笑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既然钟老打过招呼,那这个面子得给。九哥,焕哥,你们接着收拾铺子,把那牌匾挂正了。我和郑大哥阿乾去会会这个雷公......”
叶宁凑过来拽住陆寅的胳膊,“要不还是让九哥,焕哥跟着吧?万一那是和合图摆的鸿门宴呢?”
一旁的大宝听见个“宴”字耳朵立马竖了起来,“鸿.....鸿门宴?好吃吗?”
陆寅笑了,拍拍叶宁的手背安抚道,“放心吧,没事的,我带大宝去就行。”
然后他对大宝招了招手,“大宝走,带你去吃鸿门宴.......”
深水埗,荣记茶餐厅。
这地界比九龙城寨干净不了多少,满街的招牌摇摇欲坠。
雷公选的茶餐厅却是清净得很,平时排队买菠萝包的长龙不见了,只有两个穿着黑衫的汉子守在门口。
上了二楼,更显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