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的扫场子,跟外头不太一样。
外头的古惑仔扫场,顶多是去人家店里泼泼红油漆,扔两只死老鼠,恶心到老板做不成生意,乖乖交了保护费或者转让店铺完事。
但在城寨这鬼地方,没那讲究。
这里的铺子,没有一个是正经生意人开的。
开门的不是帮会里的叔伯,就是堂口的红棍白纸扇。
铺子就是地盘,地盘就是脸面。
要么别动,要动就得往死了招呼。
雷公是个讲究人,前脚刚放话,后脚几十间铺子的人就卷着家当稀里哗啦全撤出了城寨。
这一下把城寨里另外几家社团给整不会了。
这算哪一出?
平日里为那点过道还要争个头破血流,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没等他们回过味来,郑义安领着一帮潮州佬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场。
换招牌挂灯笼,把原来和合图的旗子一拔,插上了潮州帮的香。
动静这么一闹,城寨里就像被捅了一棍子马蜂窝。
原本就跟和字头不对付的联字头,还有一直想吞并东门的和胜和,乃至南门那片儿的福义兴,海盗逃犯全都蒙了圈。
几个话事人聚在深水埗的茶楼里拍桌子,谁也想不通雷天民到底吃了什么迷魂药。
天色还没全黑,城寨里的那股子馊味就被一股肃杀气盖了过去。
巷子里到处都是光着膀子,纹龙画虎的烂仔。
和胜和坐馆黎耀阳虽然没露面,但东门属于和胜和的街面上,肉眼可见地多了不少生面孔。
一个个腰里鼓鼓囊囊,手里要么拎着报纸包着的开山刀,要么揣着长家伙。
空气里火星子乱窜,气压低的划根火柴都能点燃全场。
傍晚,天没黑透,陆寅叼着根牙签扛着大枪从铺子里晃悠出来。
他换了双千层底的布鞋,裤腿扎得利索,上半身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子卷起露出结实得小臂。
在他身后,汪亚樵正在往手腕上缠布条,旧货市场里淘来的斧头稍作加固,就在腰后别着。
梁焕撑着死鱼眼不声不响,手里反握着两把八斩刀。
大宝最实在,也不知从哪拆下来一根顶门用的榆木杠子,抱在怀里像抱个洋娃娃,脸上还挂着憨笑。
这就么四个人,说是要去扫场子......
“幺哥!”
向乾满头大汗地从巷口冲过来,身后黑压压地跟着两三百号潮州佬。
这些汉子个个精壮,手里家伙事儿也齐备,面露凶相显然准备要去干一场大仗。
向乾一看门口就站着陆寅这几块料,手里还拿着家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幺哥,你们......”
陆寅吐掉嘴里的牙签,扫了一眼向乾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潮州汉子,笑了笑。
“阿乾,让你的人就在这守着。”
陆寅指了指身后的铺子,“别让人从后面把咱们老家给偷了就行。前面的事儿,不用你们管。”
“啊?这哪行!”
向乾急了,脖子上的青筋直跳,“老大让我一定要保你们周全!你们这是准备四个人去扫对面几百人的场子?”
“怎么啊?四个人嫌多啊?”
汪亚樵把缠好的布条用力一勒,那一脸的横肉抖了抖,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用下巴指了指街对面和胜和的地头,“这路就这么宽,人多有个屁用啊?又没机枪大炮!都他妈挤在那儿,前面的人倒不下,后面的人上不来。人再多,不也得排着队一个个上嘛!”
向乾愣住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那也是几百把刀啊!
这帮人怎么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可是......”
“行了。”
陆寅拍了拍向乾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向乾把剩下的话憋了回去,“你看好家吧,里面还做着饭呢......”
说完,陆寅冲身后招了招手,“走了,干活。”
四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街对角走去。
向乾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背影,心里直打鼓。
他转头看了看铺子里面。
叶宁和孟小冬正系着围裙正在切菜做饭。
洪九东跟陶定春正往屋顶上爬。
那个叫李书文的老爷子,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眼睛盯着对面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这他妈哪像要去拼命?
这分明就是晚饭前出门遛个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