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惠灵顿街。
这一带是洋人的天下,马路宽阔干净,两旁种着整齐的法国梧桐。
致公俱乐部能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拥有独栋产业,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象征。
二楼的露台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茄味和陈年普洱的茶香。
雷天民手指摩挲着紫砂杯的杯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一道难解的谜题。
坐在他对面的钟秋甫倒是惬意得很,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发出咯啦咯啦的脆响。
“雷公,你觉的这个姓陆的年轻人怎么样?”
钟秋甫看雷天民一脸愁容,先开了口。
雷天明思索半晌,吐出一个字,“狂!”
“哦?”
钟秋甫笑了笑,“怎么个狂法?”
“钟佬,你说这小子是不是脑子让人给打坏了?”
雷天民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白天在深水埗,他跟我说要把九龙城寨乃至整个港岛变成兵站。”
“还要整合港岛三合会,屯粮,屯人,屯枪。他以为这是哪儿?这是香港啊,是英国佬的地盘。”
“你说他是不是狂的没边了?”
钟秋甫笑了笑,没急着接话,而是拎起茶壶给雷天民续了一杯。
“雷公,你觉得他在说笑?”
钟秋甫问。
“难道不是?”
雷天民嗤笑一声,“在港岛搞这些?港督府能答应?社团能答应?”
“港督府答不答应,那是洋人的事。至于社团......”
钟秋甫停下手里转动的核桃,眼神变得深邃起来,“雷公,你也是老江湖。你看人的眼光向来毒辣,那你觉得,陆寅这个人是疯子吗?”
雷天民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浮现出陆寅那张带着三分笑意,眼底却透着七分狠戾的脸。
还有在茶楼,对方轻描淡写说出“必有一战”时的那种笃定。
那种气场不像个混江湖的草莽,倒像个手握千军万马的将军。
“不是疯子。”
雷天民摇了摇头,“是条过江龙。”
“既然不是疯子,那他说的话,就有几分斤两了。”
钟秋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上海一二八抗战,你也应该都听说了。”
“十九路军撤了,国民政府怂了,可这帮人却没怂。”
“他们能在虹口那个龙潭虎穴里,把日本人的红事变成白事,这足以说明他们不仅有胆子,还有脑子。”
“这我承认。”
雷天民点头,“可这跟把城寨变兵站,整合港岛帮派有什么关系?这港岛社团盘根错节,多少年的老规矩了。和字头,联字头,同字头还有那些大圈帮,福佬帮,谁服谁啊?”
“他想整合?怕是还没等日本人打过来,他就先被这帮地头蛇和港督府给咬死了,痴人说梦啊......”
“当年,孙先生在檀香山的时候也是两手空空。”
钟秋甫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来香港那会儿,又有多少人说他痴人说梦?”
“那时候,前朝想要他的脑袋,港英政府想赶他走,本地的帮会更不把他当回事。”
“雷公,”钟秋甫笑着看雷天民问,“你说,这小子跟当年孙先生的处境像不像?”
雷天民手里的动作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钟秋甫,“钟佬,这评价......是不是太高了?”
“不高。”
钟秋甫放下茶杯,声音沉稳,“乱世出英雄啊。如果这个陆寅真能把这事儿办成,真能把这一盘散沙的三合会整合成铁板一块。到时候,致公堂甚至整个海外洪门,未必不会像当年支持孙先生一样,站在他身后......”
雷天民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想到致公堂对陆寅的期望会这么高。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家辉跑得满头大汗,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领带也歪在一边。
他冲上露台,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抓起桌上的凉茶壶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